皱眉阿姨每间那道深刻的悬针纹就是被缺钞票的苦恼凿出来的,说起八卦时那里才浅一点,她接过老板娘手里的活,边打哈欠边说,“我看到小陈跑过两条街去吃早点,是不是吃腻了年糕团?”

 “嗯,大概吧。”贺蔷晓得将生在闹一场很大的情绪,不是她香一口、吓一声就能回来的。将生也许在酝酿着一个时机,和自己把牌码得一目了然,最后来句“好聚好散”。

 至于将生绕两条街吃早点的原因也很简单:她想避开西门的贺蔷,宁愿大老远地穿过东门。贺蔷应该识趣,不要在微信里勾引杀鱼小妹。但不说话就不是贺蔷,她已经连续三天问将生了:

 “泡泡小馄饨吃不吃?”“不吃。”

 “豆沙糖粥喝不喝?”“不喝。”

 “油爆虾加暖锅馋不馋?”“不馋。”

 她和将生的对答就像AI一般精准简洁。贺蔷再端得住,心里也开始蹿火——不就是个泡友关系吗?再说了,谁也没规定她不能离开吴中。

 早上十点,剁拌好前腿猪肉馅儿,贺蔷开始削荸荠,准备炸虾仁狮子头。皱眉阿姨说老板娘,你为什么喜欢在店里做不同的菜?

 “我小时候读书,老师说为什么要做习题?是为了巩固对知识的掌握。做菜和做题一样,不能以为做过一回就永远记住了,得常温常新。”贺蔷回答得堂皇光明,小心思藏在微信里,“虾仁狮子头吃不?”她问将生。

 勾搭将生也是要常温常新,两个人都习惯了一个噘嘴翘尾巴,一个就投喂哄几句,又是其乐融融的一顿泡友之约。只不过这回推拉得次数有点多,这情节要放晋江小说里,妥妥的差评。

 “不吃。”将生依然如此回复。贺蔷心一颤,剁得荸荠沫儿四处飞,再摔进肉馅儿中,打得盆响钵转。皱眉阿姨从柜台回头看老板娘,“我来帮你拌吧?”

 贺蔷说没事,她看着瘦,力气不小,这摔馅儿讲究手腕的力道,“我这天天擀面皮儿,早练到家了。”脸皮也练到家,心情控制也如此,就是面对发火的将生没将应对练到家,贺蔷洗了手就翘起二郎腿快速摁手机,“有什么说清楚行不行?”

 “说清楚也没意思。”将生发出这句话后一直在输入状态,等了老久,贺蔷终于看到下一句,“我有女朋友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真是给脸她就敢蹬鼻子,贺蔷愣了一会儿,说,“好的。”

 她放下手机戴上手套,一手捏狮子头,一手掌勺,虎口落出一粒粒肉丸子,油锅里一片喧闹,贺蔷眼里却冷冰冰的。她炸了整整一个钟头,请皱眉阿姨吃了,又分送了好几盒给“东茂”的老牌友,个个都夸香得不得了。小店老板娘的日子依旧和和气气,贺蔷看着春风满面,左右逢源,路过陈家鱼鲜店门前目不斜视,两手里还提着牌友送上的水果小吃。回到店,她笑呵呵地将东西都给皱眉阿姨,“你老公爱吃不?多带些回家。”

 又给皱眉阿姨早点下班回家补觉,“没事,这个点儿我忙得过来。”

 外面平台又来了订单,贺蔷开始碾年糕团,不巧油条没了,阿姨不在,她只好利用材料现炸。出单时间是久了点,可外卖员等得耐心,说老板娘你好久没亲自包年糕了。

 贺蔷笑笑,递上袋子后给外卖员送了块条头糕,“不好意思久等了啊。”

 就这么迎来送往,贺蔷忙到了晚上八点才歇业。她随手拉下一半卷闸门,将自己和外界隔离。看着桌上两盒狮子头,贺蔷端着玻璃杯边喝热水边盯着劳动成果,把一天的劳累沉淀下来后,力气回到了腿上,她觉得自己可以开车回家了。

 蹲下锁门时,贺蔷的手提袋从胳膊上滑下,被一只手扶住。贺蔷一喜,侧头却看到孙昉。

 “我早就想来看看。”孙昉笑着帮贺蔷取下袋子,“忙好了?”发现贺蔷的脸色有点钝,她邀请贺蔷乘她的车。

 贺蔷点头,起身和菜市场气质完全不搭的孙昉走到外面。天正下冷雨,孙昉的车停得很近,她买来两杯热奶茶与贺蔷一起坐在车内,孙昉皱皱鼻子,“我好像闻到了什么香味?”

 发呆的贺蔷回神,打开饭盒,“凉了。”

 孙昉钳起一粒咬了口,“唔,温热的呢,是……猪肉荸荠虾仁馅儿,你就是随便做点吃的都不会糊弄。”她连吃了两三粒,看着贺蔷一直提不起劲儿的脸,“不开心?”

 贺蔷摇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合约终止,她心里可以不用记挂着将生了。闷了大半天,贺蔷觉得把情绪消化得七七八八,她重提笑容面对孙昉,“晚上吃饭没?我请你。”

 孙昉却不接话,看着外面雨刷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离婚时为什么不来找我?那时我也离了。”她发动了汽车,“我那时就告诉过你,我们这样的关系很难见天日。两个人相互扶持一段日子就挺好,现在你也经历了婚姻,有了孩子,蔷蔷你该明白了,你最需要的是什么?”

 “有个看得过眼、说得过去的人,照顾健康开心的孩子,手里有笔不多不少的存款,有份能来点活钱的工作,大家互相照顾帮忙,不是很好吗?”孙昉边开车边打量贺蔷的脸色,“那时候,你二十二三岁吧,很愤怒地问我,‘爱情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我那时说了你可能不理解,所以选择了沉默,现在可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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