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就黑乎乎的,头嗡嗡的,浑身没劲儿,但是身上一层层的汗出来。

 伸伸看着公文,刚送来的,他留存一份,开全员大会应该,领导发表讲话,学习文件精神,势必要保家卫国,抗战到底。

 然后做好宣传,做好舆情处理。

 办公室主任看着他在那里拿着一直看,“小刘啊,你写个通知,要各单位的人开会,进入战时状态。”

 做舆情的这一部分,现在是坚决不能出现思想问题的,上面前线在打仗,后面的这些党员们,政府工作人员,第一时间也要声援,也要开大会统一思想,不能前面打仗,后面还不知道深浅,可劲儿的安稳着。

 伸伸自己抬眼看了下主任,然后没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话,可是发现张嘴还很困难。

 他看得很清楚的文件,现在每一行都乱了,看不到眼睛里面去了。

 打仗了。

 西爱还在那里。

 去年的时候,越南人排华,多少同胞死在了公海里面。

 办公室主任站在那里,跟大家说很多,他也是话多,党领导的话一般都多,“这越南早就欠打了,逼着咱们跟美国人建交了,自己去当苏联人的马前卒,鞍前马后的,竟然想着吞了中南半岛去,我们能让这他?”

 自从中苏关系恶化,从造□□的时候开始到现在,隔着西爱一家子三

 代人了,到现在中苏边界上都是陈兵百万,一言不合就开打啊,苏联人时刻准备着南下打过来。

 美国人看苏联人也是头号死敌,所以没法子了,中美之间联系日益密切,最后建交。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搞政治也算是简单了。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跟美国人一起对抗苏联,越南是苏联的马前卒,中南半岛要是没了,越南就能直接从南边打过来,主任气的很,“到时候,说不定苏联人从北边开始,越南人从南边开始,东边的小日本再见缝插针的,我们难道还能眼睁睁的看着瓜分我华夏大地,不能够的事儿。”

 只恨自己不能上前线,不然就是干他。

 越南先是打了柬埔寨,现在又要中南半岛,美的他。

 所以1月份中美建交,2月份我们就打过去。

 几个人说的唾沫星子乱飞,拍桌子的拍桌子,主任一侧眼,他没注意伸伸啊,以为他没吭声是在那里写通知呢。

 结果看着他那手指头啊,在桌子上嘀嗒嘀嗒的血啊。

 他自己抠手破了,有抠手的习惯,那个大拇指啊,紧张了就会抠着。

 指甲盖都不太完整的那种。

 主任吓了一跳,“不疼啊?”

 十指连心啊。

 “那中国人怎么办?里面的中国人怎么办?”

 能怎么办?

 主任说不出来,两方交战,越南是有虐杀的前科的。

 人人都记得去年的排华事件。

 公海里面飘着的都是我们同胞的尸体。

 他回答以沉默,刚才战事讨论的喧嚣还在耳边,整个办公室突然安静的吓人,伸伸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那我们的公民怎么办?”

 能不能,能不能接回来,或者说能不能有个地方庇护一下呢?

 主任喉咙上下滑动一下,最后只说了五个字,“我们,弱国无外交。”

 是啊,弱国无外交。

 我们等这么多年,西方对我们的封锁这么多年,我们友邦都没有几个,建交的国家都没有几个,我们哪里来的外交呢?

 我们光是打扫干净屋子就用了很多很多年。

 我们没有那个能力,没有那么精力,去跟政府间交涉,去保护我们的侨民。

 所以,打仗了,可想而知。

 伸伸的眼睛,忽然一下子刺痛。

 瞬间就红了。

 他觉得自己呼吸不顺畅,人直接就靠在椅子上去了,头仰着。

 像是一条没有呼吸的鱼。

 “怎么了?怎么了?”

 “快来人,来人——”

 “小刘发急病了,发急病了——”

 耳边嘈杂的声音,乱糟糟的。

 伸伸听得就像是两个世界。

 西爱联系不上的,她在国外根本联系不上。

 他知道,按照计划,西爱这个时候,已经在越南了。

 有一种病,是肺部纤维化,呼吸困难,肺部像是木头一样的,呼吸都带着疼。

 伸伸听说过这种病,在陕北的时候听说很多矿工会得,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觉得呼吸困难。

 从椅子上倒下去,他自己尽可能的贴着地面,贴着地面呼吸。

 他觉得短促。

 他跟自己说,深呼吸,深呼吸啊。

 刘伸伸,你得深呼吸,你不能就这么憋死了,你还有事儿呢不是。

 他得起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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