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的梆子声在宁安城里悠悠的响。

 夜里的风冷飕飕的,一阵比一阵子猛,都恨不能钻进你的衣裳里,好带走几分热度。

 白天的时候下了场不大的雪,地上也跟着湿漉漉的,映着上头那一弯懒散的月亮,摇摇晃晃,快要熄了。

 空旷的巷子里,萧楚河紧了紧身上破旧的袄,呵气成雾。

 彼时他正在寻找落脚的地方。

 遥遥的,经过小河边儿时,从那头传出些哗啦啦的动静——

 一个小姑娘正在前头卖力的洗着衣裳。

 小姑娘的年龄看起来并不大,一张粉白的小脸儿先是因为劳作而变得通红,再是被凉夜覆盖上一层薄薄寒霜。

 白里透红。

 她的身上穿着件儿已经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满是补丁的袄子,那袄子一个劲儿的兜风,起不了半分御寒的作用。一双本该如葱的细嫩小手上满是冻疮,青一块红一块的,一点儿都不好看。

 萧楚河撇了撇嘴,从她的身上好似看到了故人的身影。

 平安是村民们从城边儿上捡回来的孤儿,打小儿就不会说话。

 许是因为那些村民们对她有救命之恩,平安打小时候起,便对每个人都很好。

 不管是谁,让她帮忙做任何事情,她都会去做。

 只可惜,后来,平安死了。

 萧楚河往前走了几步,将那小姑娘用来装衣服的桶踢倒在草地上。

 原本干净的衣裳,在枯草和脏雪里滚过一圈后,又重新变得黑漉漉的。

 那小姑娘洗衣裳的手一顿,晶莹剔透的眸子里闪过几丝不解,而后又怒气冲冲的回过头。

 虽然被冻了一个夜,那张小脸有些僵硬,可却依旧生动明艳,两靥生春。娇俏的小鼻子深吸一口,通红的鼻头上撒着月光的亮银,粉嫩的唇瓣抿着,让萧楚河那颗被冰着的心一热。紧接着,那小丫头吐气如兰,嗔道——

 “大叔,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赔钱!】

 呃……

 萧楚河愣了一下。

 小姑娘的眉头整个皱起:“我这辛苦洗的衣裳,被你一脚踹了,你说,要怎么赔我?”

 赔?

 “赔?”

 萧楚河还没从冲击里缓过劲儿来。

 “一件六个铜板,你踢了四件,凑个整给我二十五。”正说着,那小姑娘的手已经伸到了萧楚河的跟前,大有一副不给钱这事儿过不去的模样。

 “快点啊?”

 小姑娘催了一句。

 萧楚河却好似松了口气:“你不是她。”不是平安。

 “不是谁?”小姑娘被他搞得一愣,一张小嘴像是连珠炮,对着萧楚河不停轰击:“大叔,您瞧瞧这大冬天的才刚下过一场雪,冷得很。您踢了我的衣裳,我这一晚上的都白洗了。原本想着,晚上冻得睡不着,帮人多洗两件衣裳,好多赚几个铜板回去喝口热汤的,可您瞧?”

 瘦弱的小身板往旁边一闪,露出后头被雪和枯草染脏了的衣裳。

 “你洗衣裳是为了赚钱?”

 “不然呢?吃饱了撑的吗?”翻了个白眼,通红的小手又往前递了递,“你毁了我的生意,不得赔我钱?”

 “看你也挺落魄的,我就勉强只收你二十个铜板好了。”对方以为他没钱,又给他打了个折。

 萧楚河笑了,正要再说点什么,就听长街的另外一头传来脚步声。

 有人朝这头一望,突然喝道:“萧楚河?”

 “别跑!”

 听见那头的动静,萧楚河想都没想,起身就跑。

 夜色里,一身黑衣的萧楚河与一身官服的捕快飞速跳跃,向着远方而去。

 一夜的追逐让萧楚河的身上起了层薄汗,料子紧贴着衣服,凉飕飕的。

 肚子里有些空,可却没有任何食欲。萧楚河长叹一声,去到附近的破庙里面歇脚。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小丫头的缘故,萧楚河的梦里都是平安的影子。

 那是个傻女孩。

 初次遇见平安时,她也在河边洗衣裳。

 那个时候,还是恶霸的他踢了她的小木桶,平安和那姑娘一样,呆愣愣的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面前的少女冲他展开一抹笑,好像夹着细雪,可以融化一切的微风。

 萧楚河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

 仰天长叹了一会儿,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却被吓得险些栽了跟头,撞在身后的香案子前。

 “你”

 “还钱!”

 【屁大点的熊孩子还学人当hēi • shè • huì ?】

 萧楚河的唇线掀了两三个波浪:“你不怕我?”

 “?”

 “……刚刚追我的是个捕快。”

 “我知道啊,还钱!”

 “……我其实是个shā • rén 犯。”

 “——还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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