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捂肩,半晌没说话。黑气在他甲胄里横冲直撞,那层不灭甲的光泽正在黯淡,像褪了色的旧布。

    “七座坟的怨气入体,滋味怎么样?”

    叶尘问,声音里带着点喘。

    太一抬起头,目光沉得像结冰的河:“你以为这点业障能困住我?不灭甲……”

    “不灭甲撑得住,你呢?”

    叶尘打断他。

    远处有野草在腐败,混着泥土的气味钻进鼻腔。不知什么地方有水在滴,一滴滴的,敲在看不见的暗处,嗒,嗒,嗒。阳光从破败的穹顶漏洞处斜斜切下一道光柱,正落在两人之间,灰尘在光里沉沉浮浮。

    太一盯着叶尘,眼神里的狂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盯着叶尘,像在看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

    “你疯了。”

    他低低地说:“业障灌刀,你撑不过……”

    “撑不过什么?”

    叶尘笑了。嘴唇上有血,他满不在乎地舔了舔,却稳:“撑不过走回你面前?你不知道吗?我早就没有‘撑不过’这个说法了。”

    横着走竖着走,反正没退过。

    太一沉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光柱里的浮尘换了好几茬方向。

    风灌下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插在地上的刀柄换到另一只手,用一种很随意的姿势站着,像只是路过歇脚。但太一看见了,他脚下那方地砖,已经被血染透了。

    “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太一低声道,声音里有种古怪的涩:“算好了业障能裂甲,算好了那个位置……”

    这人把自己当棋子用。

    “算不算好的,有什么区别?”

    叶尘把逆刃从地上提起来,刀尖遥遥对着他:“你披着这副壳子站在这儿,不就是吃定了没人能把它撬开?那你呢,你要看着这甲碎完,还是站着等我再捅一剑?”

    逆刃脱手的那一息,叶尘整个人已经贴进太一怀里。太快了。

    太一右肩刚从甲片下探出,剑尖已扎进那道裂隙,直没入柄。裂缝从命中点炸开,沿着金甲表面蔓延,碎叶一片片飞散,劈里啪啦,像打翻了一筐铜钱。

    太一低头,看着自己左肩下方那个空洞。灰尘在光柱里沉沉浮浮,落在他裸露出来的灰白衣料上。

    九位大帝铸的那层壳,裂了一个灰白的缺口。他静住了。

    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凝滞。叶尘拔出逆刃,退开两步,脚底踩碎砖渣,碎碴从鞋底破口处挤进脚板心,一阵尖锐的痛。

    “你知不知道……”

    太一开口,声音带着某种古怪的空洞:“这东西在我身上穿了多久?”

    叶尘没答。

    “两百多年。”

    太一撕下左肩残甲,掷在地上,石砖被砸出一道裂痕:“从种下这副壳那天起,从没裂过。”

    他看着那块碎甲,像在看一样终于死透了的东西。

    “九位大帝锁你的时候,给你穿上这层壳。”

    叶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拧出来的:“你逃出来那年,壳没跟着裂?”

    太一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一瞬的停顿,比任何回答都响。

    “破了甲又如何?”

    他拔出腰间那柄黑色短刃:“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刃身极窄,剑柄缠着干枯的旧皮。那刃一出鞘,废墟里的温度骤然又沉了几分,像踏进了深秋的井底。短刃破风而来。

    叶尘侧身,刃尖擦过喉前寸许,带起的风在脸上割出一条细细的口子。

    “七步。”

    叶尘退到断墙根下,脚跟抵住半块烧黑的椽木,逆刃横在胸前:“你穿这壳两百年,抡这柄刀,最多七步。”

    太一眯起眼。

    “你右肩甲片先碎,是因为你习惯从上往下劈。”

    叶尘用逆刃拍了拍自己左肩,上面还挂着碎甲片:“而你右手握刀的时候,无名指会先收力,你怕那枚指环撞上刀柄。”

    太一面色变了。黑色短刃停在半空。

    太一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无名指。那枚黑色指环在暮色里哑沉沉地亮。

    “你观察了多少场?”

    太一说:“从你在大殿里杀掉那个执事开始。”

    叶尘把逆刃杵在地上,血沿着手臂滑下,滴在地砖缝里,声音毫无波动:“你shā • rén 的时候习惯先转指环,说明它才是你真正依赖的东西。”

    太一笑了一下,笑得极短,像刀片在石头上磕了一下。

    “那你猜猜……”

    那枚指环被他缓缓褪下,攥进掌心,指缝里透出极淡的黑光:“我为什么把它摘下来?”

    叶尘眼神一紧。

    太一将指环捏碎。碎渣从他指缝里落下来。那不是金属,也不是玉,那是一只干枯的、被压实了的拇指指骨。骨节落地,裂成两半,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你说得对,它确实是我依赖的东西。”

    太一松开手掌,碎渣从指间滑落:“但它不是力量,是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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