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姑娘,终于有人好好护着了。

    这一刻的安稳,太像从前了。

    从前她也是这样,日日黏在他怀里撒娇。

    妻子总笑着说,是他把这唯一的小女儿,宠得无法无天。

    雾气依旧在脚边缓缓流淌。

    远处忘川河水声沉沉缓缓,日夜不息。

    像一首永远唱不完、听不尽的老歌。

    许柚柚靠在父亲怀里。

    久违的、彻彻底底的安心,漫遍全身。

    忽然间,远处传来三声梆子声。

    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穿透层层浓雾,传得很远。

    像是从地底深处升起,又像是从河对岸遥遥飘来。

    许澄邈的手指,骤然下意识收紧。

    身子瞬间僵硬。

    许柚柚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

    连忙抬头看他。

    “父亲,您要走了吗?”

    良久,许澄邈轻声应了一个字。

    “嗯。”

    许柚柚来时在路上,听过无数游魂的低语。

    这里是忘川口。

    身前这条缓缓流淌的河,就是忘川河。

    魂魄入了忘川,便会洗去前尘,褪去旧事模样。

    河的尽头,就是轮回之路。

    她垂眸,看着父亲微凉的手。

    这双手,早就凉透了。

    是啊。

    父亲已经离世百余年。

    他在这里孤零零站了一百多年,等的从来不是归期。

    只是为了等她,等这一场迟了百年的父女相见。

    她心疼。

    心疼他独自一人,在这阴森寒凉的忘川地界,苦守百年。

    许柚柚慢慢退出他的怀抱。

    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不能哭。

    他等了一百多年,不是为了看她泪眼婆娑送别。

    她要笑着送他走。

    要让他记住,他的幺儿,好好长大了。

    她抬眸望他。

    眼眶通红,眼底全是不舍,嘴角却用力向上扬着。

    “父亲,走吧。”

    许澄邈眉眼温柔,轻轻弯起笑意。

    抬手覆上她的脸颊,指腹细细擦去她残留的泪痕。

    “幺儿,我守在这里这么多年,只为见你一面,问你一句话。”

    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雾里。

    “吾儿可回?”

    许柚柚从碑石站起身,站直身子,红着眼眶,身姿端端正正。

    敛衽,稳稳行了一记标准的蹲安礼。

    “父亲,汝儿已归家,安康顺遂。”

    许澄邈脸上漾开真切的欢喜。

    泪水顺着脸上的纹路,静静滑落。

    他也从碑石站起来。

    抬手探入袖口,取出那枚常年攥在掌心的玉佩。

    百年摩挲,棱角尽数磨平,通体温润光滑。

    他伸手拿起许柚柚的手。

    将玉佩稳稳放进她掌心,一点点合拢她的五指,牢牢裹住。

    “这是给你留的。”

    他轻声嘱咐。

    “你成亲那日,亲自戴上它。”

    许柚柚垂眸看着掌心温润的玉佩。

    眼眶又一次红透。

    “父亲……”

    “我来不及亲眼看着你出嫁了。”

    许澄邈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安稳坚定。

    “但东西要亲手给你。你自己戴上,就当是我,亲眼见证过了。”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

    想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完完整整刻进心底,永世不忘。

    随即转身,大步朝着忘川河畔走去。

    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未停,步履安稳。

    许柚柚站在原地,满眼都是不舍。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灰白长衫被雾气里的风轻轻掀动,又缓缓落下。

    她缓缓敛住裙摆,屈膝跪地。

    上身微微俯低,双手交叠抵在身前。

    郑重一拜。

    直身,再拜。

    三拜,四拜。

    最后一拜落得极沉,额角几乎贴近地面。

    她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克制,却藏不住一丝哽咽。

    “昔日聆训犹在耳畔,如今阴阳两途。女儿拜别父亲,此后无人护持,自当谨言慎行。愿您泉下安宁,勿再牵挂。”

    前方的脚步,骤然停顿一瞬,许澄邈背脊微微绷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听见了。

    听见她跪地的声响,听见她字字恳切的祝愿。

    心底翻涌着酸涩与不舍。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回头的念头。

    不能回头。

    不能让刚学会坚强的小姑娘,看见父亲落泪。

    不能让她所有的长大与隐忍,落得心疼。

    片刻后,他再次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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