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左手换右手,又翻了翻病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病人的几处穴位上依次施了针。
银针入体,捻转提插,手法干净利落。施完针,他又开了两张方子,一张内服,一张煎水擦身,仔细嘱咐了用法用量,又叮嘱了几句“门窗要通风”“多吃些补气血的东西”。
晏疏收拾好药箱,正要起身告辞,却被女子拦住了去路。
她又是欠身又是作揖,说晏大夫能不能留宿一晚,她担心三个妹妹明日是否能有好转。
况且天又快要黑了,西山野林子里夜路不好走,常有野猪和蛇虫出没。还有便是万一夜里妹妹们有什么反复,有大夫在,她也安心些。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院子里其他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聚了过来,她们站在门外,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
“晏大夫就留下吧。”“灶上已经炖上汤了。”“客房都收拾好了,被褥是今天新晒的。”
晏疏看了看天色,外头的霞光已经快要散尽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林子里的鸟鸣也渐渐稀疏下来。
他稍作犹豫后,点了点头。
晚饭摆上来的时候,晏疏再一次后悔了自己的决定。
伺候他吃饭的人太多了。他左右两边各坐了一个女子,一个给他夹菜,一个给他盛汤。
夹菜的那个筷子还没收回去,盛汤的那个勺子又伸过来了。
他面前的碗里堆得冒了尖,鸡肉兔肉山菇野菜垒得像一座小小的坟。对面还坐着一个,托着下巴看着他吃,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手里拿着酒壶,随时准备给他斟酒。
“晏大夫,这个山菇是今早新采的,您尝尝。”
“晏大夫,这野兔是我亲手套的,您觉得味道如何?”
“晏大夫,您吃得太少了,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晏大夫——”
晏疏端着碗,嘴里塞着一块鸡肉,两腮鼓鼓的,连“不用了”三个字都说不利索。
他心底越来越慌,因为这些女子看他的眼神里,除了稀罕,还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热情。
他低下头,专心吃饭,用碗挡住自己的脸,吃的飞快。
吃完后,他立刻放下碗筷,站起来说道:“多谢款待,请带我去客房休息。”
屋内的女子们纷纷起身,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一片细碎的声响。
“我带晏大夫去!”
“我来我来,我认得路!”
“你认得什么路,客房就在东头,谁不认得?”
“别吵别吵,晏大夫,我带您去,我屋里离客房最近!”
晏疏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身后那个还举着酒壶的姑娘。
他侧身避开,目光越过几张笑盈盈的脸,落在那个银簪绾发的女子身上。
从头到尾,只有她没有往他碗里夹过一筷子菜,没有凑到他跟前说过一句黏糊糊的话,也没有用那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眼神盯着他看。
在他心里,这位大姐是这个院子里唯一一个不对他过分热情的人。
“不必劳烦诸位,”他朝那几个年轻女子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坚决,“请这位姐姐带我去就好。”
那几个年轻女子顿时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有的嘟起了嘴,有的拿眼瞪了瞪那大姐,又不敢真说什么,只是讪讪地坐了回去。
大姐看了她们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好了,都别闹了。时辰不早了,收拾收拾去歇着。”
她说完便侧过身,朝晏疏微微点了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出了屋子。
晏疏提了药箱,快步跟上,连头都没回一下,只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吃吃笑声。
出了门,院子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月亮爬过了东边的山脊,清冷冷的银光铺了一地,把菜地里的菜叶子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
晚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野花的甜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晏疏走了几步,离那间大屋远了些,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他的语气不再是方才在饭桌上那种客客气气的疏离,而是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真切的恼意。
“这位姐姐,”他脚步未停,偏过头看着走在身侧的女子,“我有一事不明。你家中既有病人,为何不自己前来请医,偏要让那猎户用那种法子诓我?”
他说到“诓”字的时候,牙关微微咬紧了一些。
“他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哭,哭得话都说不囫囵,我只当是人命关天的急症,背上药箱就跟他走。一路上他闷头带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含含糊糊,问他病人是什么症状,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翻来覆去地说‘到了就知道了’。我当时就想,大约是乡里人不通医理,见了大夫紧张,说不明白也是常有的事。可到了地方……”
他停下来,转头看着那女子,眉头拧得紧紧的,“到了篱笆墙外面,他连院门都没进,扭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喊他他头都不回,转眼的功夫就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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