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价风评虽暂时平息,可谢承曦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正月末,州衙书房内,顾山远、李斯、判官周康明以及六房押司都被叫了过来。

    桌案上摆着这些日子整理出来的账册。

    有粮价,有各县田亩,还有近十年涪州各地灾情记录。

    谢承曦没有先提粮价,反而问了一句:“诸位觉得,涪州缺粮吗?”

    众人面面相觑,户房宋押司先开口:“去年收成不错,应当不缺。”

    李斯也点头:“官仓尚有存粮,此次开仓也并未受影响。”

    谢承曦轻轻点头,随后将一本册子推到众人面前。

    “这是过去十年涪州粮价,十年里,粮价大涨六次。

    其中四次,是因为旱灾。

    一次是因为洪水。

    还有一次,便是今年。”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众人:“诸位有没发现一件事,涪州其实不是缺粮,而是太容易缺粮。”

    书房顿时安静下来。

    谢承曦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正是冬末初春,远处群山起伏,山腰间层层梯田如鱼鳞般铺展开来,极为壮观。

    “咱们涪州山多地少,百姓辛辛苦苦开出梯田,靠的是天,若老天赏饭吃,便能丰收。

    若遇旱灾,一年的辛苦便全没了。

    如此下去,百姓永远只能靠天吃饭。”

    顾山远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刻,谢承曦开口道:“所以,本官准备修水利。”

    众人皆是一惊,修码头已经耗费无数银钱。

    如今又修水利?

    周判官忍不住道:“大人,这恐怕不是小数目。”

    谢承曦笑道:“码头是为了富州,农桑才是为了安民。

    富州容易,安民难。”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都有些触动。

    二月初,州衙正式张贴告示。

    州衙准备先在涪州城外十几个村子试行修建山塘和引水渠。

    消息一出,不少百姓觉得不可思议。

    修水渠他们懂,可山上的田,怎么引水?

    直到数日后,谢承曦亲自带着工匠和书吏来到城外。

    百姓才发现,知州大人是认真的。

    山坡之上,工匠们正将粗大的竹子剖开,再用铁钉与麻绳固定。

    一根根竹渠顺着山势蜿蜒而下。

    山泉水沿着竹槽缓缓流动,最终注入梯田之中。

    围观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老人跪在田间激动不已。

    谢承曦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在后世看来,这不过是极为简单的引水灌溉,可对这些百姓而言,却可能意味着一家老小明年不会饿肚子。

    随后,州衙又开始修建山塘。

    每逢雨季,山塘可蓄水,待到旱季再放水灌田。

    不少村子甚至主动组织青壮帮忙。

    一时间,涪州到处都是大基建热火朝天的景象。

    与此同时,谢承曦之前吩咐谢承坤从成都府高价购来的占城稻种,开始在州衙官田试种。

    他不是农桑能人,但顾山远是,这一块的工作,顺理成章也交由他负责。

    二月初,城外山塘已经初见雏形,几处试种的占城稻秧苗也长势喜人。

    州衙上下都以为,自家知州大人如今满心扑在农桑之上。

    甚至夔州那边都渐渐放松了警惕。

    毕竟,一个知州精力有限。

    修码头,修水利,推广新稻。

    已经够忙了。

    谁还有功夫回头顾得上粮价?

    又或者说,谢承曦对粮价上涨,也没招了。

    就连赵旭伸收到消息时,也只是轻轻一笑:“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总以为做几件利民之事,便能解决所有问题。

    粮价一道,可不是挖几口塘就能解决的。”

    然而,谁也不知道。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被山塘和稻田吸引过去的时候。

    州衙后院书房内,谢承曦站在川东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长江,最终停在夔州与涪州之间。

    “顾先生,若你是夔州,你会怎么做?”

    顾山远沉吟片刻:“截粮,拖船,抬仓储价,让粮食继续进不来涪州。”

    谢承曦点头:“不错,可若粮食根本不走夔州呢?”

    顾山远一愣,随后猛然抬头,自家大人,有妙计?

    二月中旬,一支由二十余辆牛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入涪州。

    车上装着的,不是布匹,不是茶叶,而是粮食。

    随后几日,又有数支商队陆续抵达,有从成都府来的,有从嘉州来的,甚至还有几支来自眉州和资州。

    数量虽然不算太大,却胜在源源不断。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涪州。

    原本还在观望的粮商忽然发现,城里的粮,似乎越来越多了。

    书房里,顾山远忍不住问:“大人何时安排的?”

    谢承曦笑了笑:“从我要修码头开始便张罗了,有人定会卡涪州脖子,既然如此,我便早些从别人手里买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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