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初黛立时冷笑,心生凉薄之感,“倘若我不去坐实这个罪名,岂不是辜负了舅父大人的一番心意了。”她那一惯仁义道德的舅父大人,连她的尸体都没有寻到,便已认定了她的死亡,从而心安理得地将罪名扣在她的头上,好周全天雪氏的声名,真真是好一条神子殿下的忠犬啊!

    “初黛女君!他们已弃了你,你大可改名换姓,从此远离圣京的肮脏算计。如今你要回去,便是通缉之犯,永远要背着这莫须有的罪名,就算是这样,你还是要回去吗?”景曾谙痛心道,身体死死拦在前面,不肯让天雪初黛离开。

    “景大哥,谢谢你信我,也谢谢你这般为我着想。只是,你说反了,我若不回去,才会被永远扣上这项罪名,只有我亲自回去,才能为自己正名。”天雪初黛感念他的无偿信任,连称呼也改了,“你我素不相识,却能知我信我,惜我性命,怜我处境,可是那些有着血缘的至亲,却被世家使命蒙了心,视血缘亲足为工具,连我死后的价值也要榨干,也不问问我这个当事人,同不同意!”说着,再不顾景曾谙的阻拦,便要推开他闯出去。

    可景曾谙却再次横出手去将她拦下,只是这一次,却不是阻拦,“既是如此,这把匕首你拿着防身吧。你如今既无灵力,也没了本源之能,凡事,需多加小心。若遇险境,记得这里还有一处栖身之所。”

    天雪初黛心里流过一股暖流,感激地接过匕首,看着上面繁复不俗的图纹,心知这是柄品级不低的法器,只此刻她没有资格与他客气,是以并不拒绝,郑重地道了声谢,便告辞离开。

    待看着她走出别院,景曾谙才唤出自己的贴身侍女花雨,“去撤了法阵,让她安全离开。”

    花雨领了命,却仍停在原地,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少爷既然担心,为何不亲自护送她一程?”她分明看出了少爷眼中的不舍。

    “董夏府那边动用了天罗地网来寻觅我的踪迹,这个特殊时刻,我不能冒险出去。”景曾谙叹了一声,这一次他冒用了黎叔的身份名符进京,本就令父亲震怒,若是再招惹这些麻烦回去,只怕父亲这一回真会打断他的腿了。他顿了顿,脚步又忍不住朝院门边走了几步,“去取些金银,找圣京黑市的暗流拍下个委托,请市主榭九洲亲自保镖。”

    花雨闻言了然,即刻退下去办事。

    另一边,天雪初黛凭着一腔怒意与冲动离开了藏青别院,一头扎进了一望不见边际的茂密丛林当中,满心皆被恨意与不甘蒙蔽,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环境的异样。只见她闷头直往前走,分毫不辩方向,或许是还没有想好要怎样回去为自己讨回公道,也或许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到底该不该回去,是以,便任由自己在这一处深山茂林中迷失,徘徊。

    先前在别院中,面对着那位素未蒙面的景大哥,她好歹还能勉力维持着自己的那一点点尊严,即便意识到自己灵根尽失,也很快给自己打气,让自己重新凝聚起心底的那团希望之火来。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即便她自身再如何坚强,也架不住这个万恶的世道对她的森森恶意。她被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打趴下,又一次一次不服输地爬起来,窃以为老天好歹有些悲悯之心,可殊不知,老天并非仅仅无心,而是个邪恶的顽童,它并不会因为她的一次次坚持和勇敢而心生恻隐,只会因她一次次的倔强而生出戏弄猎奇之意,便好像是,非要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倒下,要看看,她到底要摔到多少次,才会彻底服输。

    她可能是老天与老友的一次无聊赌注,也可能是它单方面无聊的逗弄对象,等到老天什么时候觉着无趣了,便会一击毙命,不再留下让她能够蹦跶的余地。

    这般场景,这场体会,彷佛与她儿时看到的路边稚童戏耍脚下的蚂蚁一般,有着异曲同工的意味。那些稚童,若是无意中瞧见了迷失的蚂蚁,或是用树枝误导之,或是用石块阻挡之,或是以滚水驱赶之,亦或是画个圈将其围困之,悉数为难,皆是以观察蚂蚁的挣扎求生为乐,待得乐趣终了,只一指碾死,或者一脚踩扁了事。

    如今的她,便就似一只被老天戏耍逗趣的蝼蚁,或生或死,全非自己所能主宰,一切,皆仰仗它的心情。

    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只想好好活下去,怎么就那么那么难?

    她到底该怎么办?原先本想着借天雪氏的身份还能查一查母亲的死因,本想着自己回去,还能借天雪府和郡主府的助力好歹进一次秘境,本想着,即便是被千屿荷毒害,但自己既然大难不死,自当继续自己未尽的心之所向。可是这一切的想法,都在得知舅父将千屿荷的死栽赃到她头上之时,变得摇摇欲坠,不再坚定。

    她好累啊。

    活到如今,也才第十七个年头,可是,她为什么觉得那么疲惫?似乎自她有记忆以来,尤其是自在圣京中醒来后,她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一日。十余年的无止无休,到头来也不过一场空。

    母亲,你在叫我好好活下去的时候,可曾预料到我活下去要承受的艰辛与苦难?天雪初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腿有些软,眼眶越发得热起来,她才停在一颗不知名的大树前,仰头透过不规则的树叶间隙痴望着天,久久没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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