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雪楚山眸色渐深,望着面前神色如常的初黛,一时间思绪十分纷杂。
虽然他一直知道千屿荷不喜初黛,更因初诺的死对初黛多有怨见,可他却没有想到这疯妇竟如此胆大包天,敢下此重手,如此断世家血脉作为,等同于叛逆神子之罪无异!那疯妇倒以为自己一死便能偿了罪过?若真叫殿下知晓她的作为,只怕他天雪府门下千百族民都要为她的愚蠢陪葬,就连还在魔魇渊苟活的千家罪人也逃不过万死的下场,甚至是他,都不知要面临怎样的惩罚。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却还需要好好活下去。身为家主,他怎能眼看着数千无辜之人为其一己私怨而赔上性命??可怜他千般焦虑,万般难为,想着就算自己亲自向神子引戮谢罪,只怕也难以周全此事。最终无奈,他才琢磨出了初黛弑长出逃这样的权宜说辞。虽然此举实在是下下之策,可是除去如此,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平息殿下失去天雪嫡系传承人的怒火。
可万万没有想到,初黛竟然没有死,还活着回来了!
若是她将屿荷的罪过昭告天下……
他冷汗涔涔,心思百转,暗道,初黛虽然没有死,但她已彻底失了灵根,只怕也没有几日可活,如此,她定然也无法继续承担起为天雪氏诞育后嗣的使命了。既是这般,她对神子而言也就无甚用处,活着,又与死了何异?
天雪楚山心意渐定,眼中的混色也如扬尘般洒洒息停,既是天意如此,他也只能舍一人,保全族了。思及此,他忽的变了脸色,趁其不备,狠心一掌全力打在她身上,将她击出去数丈之远。砰的一声,院中一声巨响炸开,初黛还没反应过来,便重重落在院中石板地上,满地尘扬,这动静,惊得一院的族人纷纷惊惶后退。
痛彻百骸的撕裂感自胸前扩散开来,原本还残存在心底的那一丝侥幸与期盼被这绝情的一掌给彻底击散,初黛那颗试探的心终于死了——她的亲舅父,即便知道她还活着,也终究还是选择放弃她啊。董夏清垣说,以她现在这副残躯,完全没有必要亲自走这一趟,她想要掀了天雪府,只消在外面寻个绝佳的观赏点,等着看天雪府化作一团硝烟便是。可是她终是还抱着一丝期望,期望舅父知道她还活着,会愧疚,会道歉,会补偿,会荡清谣言……然而,她仍是高估了血缘至亲在世家人心里的牵绊力量,她的清白,乃至于她的性命,跟他的世家比起来,都无足轻重。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似乎真正感同身受到了当初母亲出走的决绝,和初诺阿姐火焚的绝望。这个世家,这种泯灭人性的世家,的确不该再继续存在了。
她的泪还没在眼中聚成,喉间腥甜便已成泉上涌,染得胸前朵朵血花盛开,好不艳丽。初黛感觉一阵悲凉快意自心中升起,想放声大笑,却疼得难以发出声音。她察觉到自己的肋骨似乎断了几根,连呼吸都越发生疼,只能撑着身下破碎的地板,勉强试了好几次,才堪堪重新站立起来。
“够了!你这孽障!满口胡诌!分明是你害死了屿荷!如今竟敢当着我的面睁眼说瞎话,颠倒黑白,当真是大逆不道!你前日究竟又同她说了什么话刺激她?!你明知她身子弱,为着你阿姐的事情忧思多年,早已灵识不稳,还屡次顶撞她,你究竟怀的是什么阴暗心思!你舅母她纵然平日不曾善待于你,可你也不该丝毫不顾念吾等的养育恩情,将她活活气死啊!你舅母过身,你在外逃逸两日才归,如今回来也不曾悔过认错,没有半分愧疚之心,却还在你舅母灵堂面前口出妄言,意图污蔑尊长自戕以洗脱自身罪过,这就是你这两日在外面给自己想的脱罪手段是不是!你这等狼心狗肺之人,简直是无可救药!”
初黛忍着剧痛,心中冷笑,呵,她倒从不知,原来舅父的戏也能演得这样好,真是好一个神子座下第一忠犬,忠得明知亲妹之死而不过问,忠得坐视亲女枉死而不声张。她咬着牙冷眼看向众人,看着那些所谓的血脉族亲,高声驳斥,“到底是谁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千屿荷究竟是怎么死的,还用我来污蔑她吗?!她修为粗浅,灵蕡未散,如今尸体尚在棺中,要辨死因,开棺便知!”
他想将千屿荷自戕污蔑成她的罪过,也要看她愿不愿意当这个代罪羊!
屋里头,田府官在他们出了正堂之时便已悠悠转醒,只他根本不敢出去,便一直躲在门后观望。
千屿荷突然发疯毒杀天雪初黛这件事情,把他们这些下人也是吓得惊掉了三魂七魄,可是大罪已成,他们这些小喽啰能做的,也只能是尽力将自己摘干净,保条狗命。本想着装聋作哑便可逃过一劫,却哪成想,那千屿荷就是个疯的,杀了天雪初黛后居然还搞一出自杀!原本嘛,那个天雪初黛就只算半个世家子,一点修为都没有,又无亲无故的,也没人在意她的去向,凭家主夫人的威望权力,费点心思弄成无故失踪,瞒天过海,大计自成。事后家主过问,神子追责,就让她们满世界找人去,毕竟,他们天雪氏又不是没有子弟叛离出逃的先例。
可千算万算,却算不到千屿荷真是个疯子!只幸好,他们家主理智尚在,又力挽狂澜,将整件事情稍加粉饰,便将天雪氏阖府的过错降到了最低。可万万又没有想到,天雪初黛尸体都凉了,居然还没死透,还能活着回来!这连番反转,实在是太考验人的心脏承受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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