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事真相传出去,他们这些近侍哪里逃得了干系,等上头追究起来,他们定是要被绞死的第一批。眼下,他见家主未曾改变心意,仍坚定地将此事推脱到天雪初黛身上,便立即看准时机,连跑带爬地冲到了院中,指着初黛声泪俱下地控诉,“女君啊!家主夫人平日里待你的确有些冷淡,可她那是一直沉浸在丧女之痛中出不来啊,并非是独独针对你!你怎可心怀怨恨,做出如此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啊!你趁家主夫人病重,将她气得吐血而亡,这可是我与一众下人有目共睹的啊!如今你巧言争辩,竟还要开棺验尸,令家主夫人死后都不得安宁,你小小年纪便如此狠毒心肠,狼心狗肺,我老朽活了大半辈子,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有几名服侍千屿荷的侍女原本一直躲在后面,这会见田府官跳出来亲自作证,坐实天雪初黛的罪名,心里也立即明白过来,她们若是不站出来给自己挣一条活路,只怕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于是她们也立即壮着胆子上前,纷纷附和田府官的话,佐证天雪初黛的罪行属实,甚至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平添罪过,言及多次撞见她往家主夫人的吃食里加料,此次定也是她给夫人下了什么药物,才致使夫人气绝身亡。

    下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将整个故事编囫囵完整了。

    家主夫人忽然故去,正是天雪初黛心怀怨怼,长期忤逆毒杀所致——绝不是夫人饮恨自戕。

    天雪楚山沉着脸立于人群正前,双手微抖,却怒不改色,“你!你!你这个心狠手辣的畜生!”

    “你先前屡次犯上违逆,悖乱族规!本家主怜惜你自幼失怙失恃,不曾严苛追究,反而数年耐心训导,以望你有所改正。可你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做出此等悖逆人伦之事!我天雪氏终是容不得你了!今日,本家主便在玫姜宗老与众族人的见证下,将你这等不忠不孝不通人伦的孽障逐出氏族,永不收容!”

    初黛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场荒谬的大戏为她而演,看着那些族人们因为她而空前一致,突然哂笑了一声,看来,他们都想让她死啊。

    “你可真是个好舅父啊……咳咳……”

    天雪楚山冷眼回望,“逆子!莫要再唤我舅父!今日,我会亲手在族谱上抹去你的名字,从此,世间再无天雪初黛。你我之间,也再无半分关系!”

    “哈哈哈哈,正合我意!不过,今日是我要弃了你们天雪一族,而非你们弃了我!”初黛心觉寒意,却仍不死心地出声辩驳,“安察台查案都要明证呈堂,你却仅凭区区几个奴才栽赃之言便要治罪于我,我绝不会认!”

    可是,在场所有亲族奴仆,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也没有人想听她说话,更没有谁,会为她说话。

    天雪玫姜这时皱着眉劝了一句,“楚山,你要将她逐出氏族,我并没有异议,便是当年,我也不曾支持过这灵根半废的丫头入族谱!只是如今她已在族谱之上,殿下也认了她的身份,听说前几日还封了她做郡主。眼下你这般独断,可想过如何向殿下复命?”

    天雪楚山悲痛之色难掩,只道,“当年是我错了,一时心软,竟将这般狼心狗肺之人引入了家门!让她克死了我的初诺,又害死我的屿荷!如今我虽孤寡一人,麾下却还有一族臣民依仗我过活,我绝不能再优柔寡断,容她继续祸害我天雪一氏!殿下一向英明圣裁,若知她是此等卑劣阴私之人,也断不会允她祸乱我天雪血脉!”

    闻言,天雪玫姜才又打量了初黛一眼,提醒道,“我们天雪氏虽势孤,但素来最重礼法章程。今次你将此子驱逐,殿下即便不会明言斥责,到底还是会因血脉传承之事对我们心生不满。没了原初黛,我们便更要加快寻找天雪氏旁支出氏遗脉的进程了,否则后果你也该清楚。”

    呵,当着她的面,就堂而皇之地商量着要寻她的替代品,果然是半分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啊。

    论冷心无情,谁又比得过这些眼里心中都只有神子殿下的世家人呢?

    初黛环视了一圈,放眼所见,整个院子里的人,不论旁支长辈还是仆从府兵,皆指着她低声议论,都为着她即将被驱逐的下场而大快人心。真相如何他们并不关心,她的解释也并无人在意。他们看着,笑着,指点谩骂着,分明都是清楚知道真相的局中人,却只因祸事另落旁者便心生欢喜,谎言得以周全便自以为正义。

    他们其中,或有曾经亲眼目睹过千屿荷如何虐打她的人,也定然有帮着千屿荷毒杀她丢弃尸身的人。可此刻,他们都隐在人群当中,躲在谩骂声后,似乎在看一场与他们无关的人心屠戮。

    她又在期待着些什么呢?这些人非人,亲非亲,真是可悲啊。舅父从不曾真的关心过她的温饱与处境,族人更是从未认可过她的存在与身份。在这个家里,在这座冷冰冰的大宅府中,唯一曾真心待过她的人,也早在十年前就死于世家的无情规矩。所以,她如今,又在期盼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