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夏清垣眼神闪避,支吾解释,“你知道的,我都还没正式当家。近来,也只是稍稍翻看了一下族中各类文书罢了。”

    “这天下亿万子民,人人自有住房,自有耕地,本可自给自足,生活美满,而经由这亿万幸福之家汇聚的田地赋税,足可供养一国朝堂,利化百工。可偏偏就有那么多恬不知足的蠹虫,为了自己一己私利,为了自己挥霍无度,竟将天下万民视作随意碾死的蝼蚁!”原初黛重重一拳锤在桌上,震得屋里另外两人齐齐一颤。

    止风安抚了下自己的小心脏,又不怕死地添了一句,“初黛女君,天雪氏只怕亦是如此。”

    又添一句,“而且,初黛女君,您也是世家子啊……”

    董夏清垣瞪了止风一眼,回过头来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开解道,“这世家千年积弊,毒瘤已深,你何必为这些事气着自己?”

    止风被警告过后,也学着劝慰起来,“是啊,初黛女君,而且,这事儿您要是换个角度看,其实就不会这么愤怒了。自神子降世、恩施世家先祖以来,世上之人便分作世家与凡人。世家尽心侍奉神明,护佑神子一世又一世,不仅利用承袭的神力开疆拓土,教化民众,还尊奉神子建立国朝,使得百姓习得忠义之道,得获礼教德行。如此说来,世家乃是万民的再造恩主,对百姓之恩,仅次于神子殿下,那这样的话,世家从百姓那里多拿一些,也好像没有那么过份,对吧?”

    原初黛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止风面前,扬起手臂就往他脸上扇过去——

    一阵罡风袭过,止风只觉得自己的脸被人狠狠踩了一脚,可等他睁眼再看,原初黛的巴掌并没有落到他的脸上,而是将将停留在离他脸颊的分毫之处,“若我这一掌打下来,你脑瓜子不废也得毁容。你可会因为我没有直接要你的性命,而感激于我?”

    “董夏清垣于你有恩,你甘愿随他赴汤蹈火,他有情,你有义,自是两厢情愿,一段佳话。可若有一日,他昏聩无章,视你如蝼蚁,任我欺凌羞辱、甚至虐杀你,你是否还如今日一般,对他无怨无悔?若有一日,他又以恩情为由,利用牺牲你的家人,践踏摧毁你的尊严,掀了你的家园盖猪圈,杀了你的爱人做皮影,还要你一如既往效忠于他,要你感恩戴德残留一条性命,你可否还会忠义如初?”

    止风被她的声威呵住,更被她言语之中的离奇胆大震撼住,“初,初黛女君……”

    “世间万物有灵,你生来是人,我生来亦是人,同是四肢五官一身骨皮,何来的高低贵贱?”

    “有人施恩于你,亦要分清真心或是假意。别人对你好,你可以对别人也好,别人对你不好,你自然也可以对别人不好,这世上哪有生来就要被人欺负一辈子的命?”

    止风满脸欲哭无泪,连忙往董夏清垣的方向瞥去求救的一眼,却发现他老人家老神在在地品起茶来了!

    “初黛女君,您当着我主子的面,明目张胆地教育我要摆脱低人一等的奴才思想,不太好吧?”

    这不明着挑唆我反主吗?!

    原初黛回头看了一眼董夏清垣,见他连个眼皮子都没抬,又回过头来,扯出一抹笑意,“你既然意识到奴才思想是低人一等的,也知道我在教育你要摆脱它,那就说明,你已经醒悟了。”

    她说着,又坐回到董夏清垣边上,让他给自己倒茶,“现在你再来说说,我该不该生气?”

    止风一口气噎到嗓子眼,有苦说不出,他,他醒悟了有什么好处?万一回头主子真要取他的命,他还真的敢反主不成……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思考这一点,他内心猛然一颤,这样的想法,他以前是绝不会有的,可现在,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

    他当机立断地清空了脑子,忙道,“该,就该生气!什么玩意儿嘛!初黛女君说得都对!”说罢,他又忙请辞告退,实在不敢想再待下去自己要被改变成啥模样。

    瞧着止风仓皇逃窜的虚影,原初黛忍不住摇头,“改变一个人都不易,何谈改变千千万万人。”

    董夏清垣揉了揉她的头,“不怕,有我陪你,再难又有何惧?”

    原初黛微微一怔,她只是一时感慨,可从没有想过要去做这艰比登天之伟事,这种事,大约只有……只有像师傅那样的奇女子才能胜任吧,穷极一生去为天下所有生命闯出一条青云之路,让人人皆有反抗欺辱的力量,让弱者亦有成为强者的可能,这样的伟大壮举,可不是常人可以轻易坚持下去的。

    盖因人之本性,最难更易,如止风这般长期跟在董夏清垣身边的近侍,身份地位已超过世间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乍听得她这番人人平等的话都一时接受不能,震撼非常,就别提天底下那些世代困于欺压的寻常之人了。她力之有限,实在做不来这等强行启蒙亿万民众的难事,至多出于心软之故,对身边之人,对自发觉醒之人相帮一二。

    可她却没有想到,董夏清垣似乎比她更有魄力,即便误以为她要做那千难万险之事,也没有退缩,反而如此坚定说出要陪着她这种话。

    想到此处,原初黛凑近了他,“你没有被我吓到吗?今日这话,放在外面,只怕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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