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齐薇薇这句话,唐耀宗的脸,瞬间垮了。

    整张脸上的肌肉一瞬间全部松懈下来,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绝望。

    他能接受齐薇薇恨他,甚至能接受齐薇薇打他骂他,但他无法接受齐薇薇专程跑四百多里地,只是为了确认他还在坐牢。

    他以为自己是齐薇薇生活中最重要的那块拼图——爱也好恨也好,他总在齐薇薇心里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在齐薇薇心里只是一团仇恨。

    纯粹的恨意。

    她不是为救他来的。

    她是为“确保他继续坐牢”来的。

    齐薇薇不再看他。

    她走到走廊里,对着护士办公室喊了一嗓子:“同志,麻烦叫一下农场的两位管教。”

    两个管教从走廊尽头的窗边快步走过来,搪瓷缸子还搁在窗台上。

    他们的步伐一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看到他们穿着灰色制服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唐耀宗像见到了鬼一样,发出一声尖利的尖叫,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赤着脚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墙角,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摆着,像是在驱赶一群看不见的恶鬼。

    “妈,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他对着齐薇薇的背影喊,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还在赌。

    赌齐薇薇是在吓唬他,赌齐薇薇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赌管教不会真的把他带走。

    齐薇薇站在那里,还是齐薇薇的背影。

    她还是她,没有被他的尖叫打动。

    “我不回去!打死我也不回去!”

    唐耀宗的尖叫声在抢救室里回荡,震得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都嗡嗡响。

    病房里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那个成年病人,被这声尖叫吵醒了,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

    唐耀宗死死盯着齐薇薇的背影,等着她心软,等着她转身,等着她说“好了好了妈逗你的”。

    他了解齐薇薇,齐薇薇心软。

    他是齐薇薇养大的,他知道她最大的弱点就是舍不得。

    可齐薇薇没有转身。

    齐薇薇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

    管教一左一右地站在抢救室门口,毕恭毕敬。

    “齐主任,您放心。”

    其中一个管教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我们会看好他的。等大夫说能出院,我们就带他回去。”

    齐薇薇点头。

    她没有再看唐耀宗一眼,也没有再看抢救室病床上那个灰绿色的小小人形。

    她跨过唐耀宗瘫在地上的两条瘦腿,转身大步走出了传染科的大门。

    身后,几乎是立刻,就传来唐耀宗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不是那种小孩子撒泼耍赖的假哭,是真真正正的、把嗓子都喊劈了的嚎哭。

    那哭声在传染科的走廊里回荡,引得几个病人从病房里探出头来看,护士站的护士们也抬起头来,互相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工作。

    齐薇薇的皮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稳定而均匀的声响,一下一下,没有加速,也没有停顿。

    她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过传染病区的隔离门,走过县医院大厅里排队挂号的病人队伍,推开那扇掉了漆的玻璃门,走进了七月的阳光里。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那扇门夹断了。

    阳光很烈,晒得头皮发麻。

    齐薇薇在台阶上站了一小会儿,让阳光把自己身上的来苏水味儿晒散一些。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树叶纹丝不动,一丝风都没有。

    她走到吉普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方向盘被太阳晒得烫手。

    她把胳膊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在胳膊上,闭着眼睛坐了大概两分钟。

    在这两分钟里,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唐耀宗那句“他找死,是他命短”。

    她一阵战栗。

    她无法想象,她年老体弱时,如果唐耀宗得势,他会如何对待她的丹丹和茜茜。

    好在,他被自己封印在了清河县的劳改农场。

    她已经跟农场干部打了招呼,任何人想要提走唐耀宗,他们都会扣住人,然后,给她打电话。

    齐薇薇缓缓舒出一口气,抬起头,拧钥匙,发动引擎。

    吉普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吐出一股白烟。

    清河县供销社在县城最中心的那条街上,灰砖楼,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底白字标语。

    齐薇薇把车停在供销社门口的杨树底下,推门进去。

    她本来只想买点路上的干粮——明天一早要赶去火车站,开回京市又要大半天,路上不能停车吃饭。

    但走到柜台前,她看到了清河特产的羊绒围巾。

    这东西,前世她有印象——唐爱军去清河出差,带回来两条,一条给唐甜甜,一条给孙喜娣。

    然后对她说:“薇薇,我知道你懂事,这次钱不够了,先紧着奶奶和甜甜,下次一定给你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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