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机(1/2)
赵主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桌子腿上,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顾上揉,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齐主任,我……我……我想……那个,我向你……道歉。我不应该说你发明的洗衣机是资产阶级机器。”
他说着,居然微微鞠了一躬。
那一下鞠躬的角度不大,但在工业部的会议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向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同志鞠躬,已经是破天荒的事了。
他直起腰,脸红得更厉害了,一直红到脖子根,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憋出下一句话来。
“是这样的,洗衣机的产线已经开模了,我愿意自己出耗材的钱,我能不能……能不能也要一台样机?”
齐薇薇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捏着钢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是羞耻。
一个搞了一辈子技术的老人,当众承认自己错了,比当众被领导批评难得多。
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和不带任何胜利者的倨傲。
“只要吕老同意,我没有意见。”
赵主任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膝盖又磕了一下桌腿,这回是真疼,他龇着牙坐下了。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站起来的就容易多了。
但还是容易不到哪里去——因为第二个站起来的人,就是当初骂得最凶、声音最大的那个。
那个说“老娘们儿可不能闲下来”的谢顶中年男人。
齐薇薇记住了他——他叫王德发,一厂的总工助理,据高畅说,嘴臭在工业部是出了名的。
每次评审会只要有他在,一定会有人被他骂哭。
之前,齐薇薇的洗衣机评审会上,他是带头反对的急先锋,不仅从技术上挑刺,还从“思想觉悟”上扣帽子。
他那句“老娘们儿可不能闲下来”,在工业部私底下传了很久,有人觉得他过分,但也有人觉得他话糙理不糙。
此刻他站起来,那颗谢了顶的脑袋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着光,脸上不是红——是血红。
从额头一直红到耳根,连耳垂都是充血的颜色。
他看着齐薇薇,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喉结上下滚动了比赵主任更多回,最后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齐主任,您真是大人有大量!”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像是还在组织语言。
他平时那张嘴能说会道,损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但现在却像个被叫到讲台上背书的小学生,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既然您不计前嫌——我……我也想要一台。”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人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似的,呼啦啦地站起来一大片。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参差不齐的声响,像是一阵急雨打在铁皮棚子上。
“我能要两台吗?我老婆说了,不把洗衣机搬回去,我也别回家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方脸汉子,声音里带着半是无奈半是炫耀的笑。周围一阵哄笑。
另一个戴眼镜的瘦子站起来抢话:
“齐主任,我爸妈、岳父岳母家,还有我家,三台,行吗?”
话音刚落又有人嚷嚷着说那你不得排三回队,你一个人占三台别人还要不要了。
旁边一个老工程师拿钢笔帽戳他的胳膊,说你先把上次借的千分尺还我再说。
会议室里的扭捏和尴尬,被这一阵七嘴八舌的嚷嚷冲得烟消云散。
齐薇薇看着这群平日里严肃古板的技术骨干,像抢购年货的菜市场大妈一样为了洗衣机的名额争得面红耳赤,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倒不是得意忘形,而是类似看到一个固执己见的孩子终于愿意尝一口新菜时,无奈中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齐薇薇在人群的包围中,目光越过几个还在争吵的技术员,看向吕老。
吕却斋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捕捉到了老人眼中那抹狡黠的光——不是幸灾乐祸,是那种“你看,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吕老拍板生产样机的时候,就料到了这样的局面吧?
他早就知道这批人最终会转过头来求着要样机。
所以他压着量产计划,只让吕方方和高畅做了100台缩比样机,然后让样机自己说话。
这一招太高明了——比任何行政命令都管用,比任何会议纪要都管用,甚至比齐薇薇在评审会上用数据一条一条反驳都管用。
因为洗衣机摆在那里,白衬衫洗得雪白雪白,事实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吕老清了清嗓子,双手撑在桌面上,慢慢站起身来。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发话。
“小齐啊,你这几天不在京市,我先跟你说说情况——样机上个礼拜已经做好了,也抢光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当然,我让吕方方跟高畅做了一点改动——既然是样机,咱们就不要做那么大,消耗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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