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了地下一层。

    走廊尽头是一扇漆成灰色的大铁门,门上钉着一块崭新的铁牌子——“工业部研究室实验室17”。

    有编号了,齐薇薇挑了挑眉。

    高畅掏出钥匙开了门,推开门的一瞬间,齐薇薇愣了一下。

    实验室一尘不染,井井有条。

    靠墙的一排铁皮柜又重新摆放了,柜门上贴着手写的标签——零件、工具、耗材、文档,每一样都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中间的那张大工作台,台面上铺上了崭新的绿色防静电橡胶垫,各种量具和仪表按使用频率排列,连刻度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墙角立着一台小型钻铣床和一台台虎钳,机器表面擦得锃亮,没有一丝锈迹。

    窗户虽然在地下室半截高的位置,但玻璃擦得干干净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落在工作台上,把整个实验室照得明亮而安静。

    齐薇薇还没有在这里做过一个实验。

    自从这个实验室分给她,她还没有在这里画过一张图。

    所有的实验设计都是先在家里手绘草稿,再到工业部,由两个学生借别人的设备做验证。

    但她每次路过都会往门缝里看一眼,每次看到的状态都是这样——没有灰尘,没有凌乱,每一个工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吕方方和高畅。

    她的两个学生。

    很显然,他们用业余时间,把她的实验室维护成了随时可以投入使用的最佳状态。

    就好像在等她。

    一直在等她真正走进来,按下第一个开关,启动第一台属于她自己的样机。

    谢顶的王德发,抢着拉了一下灯绳。

    日光灯闪了两下,啪地亮了,把整个实验室照得明如白昼。

    齐薇薇一眼就看到了摆在实验室中间空地上的三台洗衣机。

    它们并排放在一起,外壳是淡米色的金属烤漆,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尺寸确实只有她原图纸的三分之一大小,只比后世的滚筒洗衣机大了一点点,方方正正的轮廓里带着几分圆润的弧度。

    外壳边角的弧线做到了如今车床极限的圆润——不是冲压一次就能出来的效果,那是反反复复磨了不知道多少次模具、调了不知道多少次夹具才达到的弧度。

    整体造型非常超前,简洁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每一个转角、每一个接缝、每一个按钮的位置,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审美自律。

    这是一台洗脱一体的全自动波轮洗衣机。

    不是七十年代末进入华国市场的那种单缸洗衣机——只有一个搅拌叶片,洗完了要用手把衣服捞出来拧干再晾。

    也不是八十年代初才出现的双缸洗衣机——一个缸洗一个缸甩干,中间还要手动搬运。

    这是波轮式全自动洗衣机,洗涤、漂洗、脱水全部在一个滚筒里完成,能够dú • lì 浸泡、洗涤、漂洗和脱水,也能任意组合程序。

    使用方法基本等同于后世的波轮洗衣机——放衣服,加洗衣粉,旋动程序旋钮,按下启动键,全程不需要人再碰一下。

    领先时代至少三十年。

    齐薇薇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台洗衣机的顶盖边缘。

    金属烤漆的触感冰凉光滑,边缘的弧度完美贴合她的掌心。

    顶盖的合页阻尼做得恰到好处,掀起来的时候不费力气,也不会咣当一声砸下来。

    盖板内侧贴着一张手绘的使用说明图,画图的人一定很仔细——每一个箭头都标注了对应的操作步骤,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是高畅的字,方方圆圆的幼圆体。

    她合上顶盖,手指顺着机身侧面的弧线往下滑,经过控制面板——浸泡、洗涤、漂洗、脱水,四个程序旋钮一字排开,旋钮的阻尼手感是她图纸上标注的参数,不多不少。

    进水口在机身背面,快接口的金属卡箍闪着银光。

    她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个快接口——

    这是她自己设计的,参考了前世气动管路快速接头的原理,简化了结构,用弹簧卡扣代替了螺纹锁紧,适用多种管径的软管。

    只需要一按就能扣紧,不漏水;摁住两侧的按钮一拔,就能轻松取出。

    这个设计在图纸上只是一个小小的节点,但在现实中变成实物摆在她面前,那种感觉,比任何奖状都真实。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潮。

    不是委屈,不是感慨,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前世她做过无数个项目,签过无数的设计图纸,每一份图纸上都署着唐氏集团的名字。

    那些她熬夜改过的传动结构、她在车间里跟工人一起调试过的装配线、她在实验室里反复验证过的控制系统——最终都变成了唐爱军名下的核心专利。

    没有一件东西署过她的名字。

    而这一台,她的学生帮她做了等比缩小的验证样机,她的领导帮她申报了专利,她的名字写在设计者那一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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