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条折好,塞进鞋底的夹层里。这不是给日本人的,这是他在关内另一个势力中为自己留的后路。在这乱世里,人人都得给自己多准备几条路,赵铁生也不例外。
帅府。
萧羽峰回到书房,何冲跟了进来。
“少帅,叶二公子答应了?”
“答应了。”萧羽峰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但他说到底信不信任我,两说。他的兵会不会真心配合,也是两说。”
何冲皱眉:“那少帅还答应他打前阵?”
萧羽峰转过身,看着何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打前阵,才能掌握主动权。殿后的,永远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何冲恍然大悟。
萧羽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帅府的院子照得金黄一片。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何冲,你说婉柔这会儿在做什么?”
何冲愣了一下,没想到少帅会忽然问这个。
“少夫人……大概在房里看书吧。”
萧羽峰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穿过花园,落在了婉柔院子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何冲。”
“在。”
“明天让人去街上买几本新书,送到少夫人房里。什么书都行,别只买那些女戒女训,她不爱看那个。买点有意思的,《庄子》她有了,买几本诗词,再买点游记,市面上新出的,别买旧书。”
何冲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感慨。少帅这个人,杀伐果断,从不在小事上费心,可对少夫人的事,他每一件都记得。
婉柔不知道萧羽峰在惦记她。
她正坐在房里,翻看二姐送来的银票。不是不信任二姐,而是这些东西的数量实在太大,大到让她有些不安。八百两银子——二姐嫁到傅家虽然富贵,但傅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二姐能攒下这么多私房钱,不知道自己在傅家省了多少。
她把银票重新理好,放回匣子里,压在衣柜最里层。刚关上柜门,门外传来云子的声音。
“六小姐,单伯说少帅晚上在前院用饭,不过来陪您了,让您自己先吃,不用等他。”
婉柔应了一声,心里却松了口气。
萧羽峰不来,她就不用对着他那双灼灼的眼睛吃饭了。不是讨厌,只是……不自在。那目光太烫了,烫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子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看了看天色,走到婉柔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六小姐,府里的桂花酱用完了。单伯说让奴婢去街上买一些,顺带再买点针线。您还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婉柔在里面说:“没什么了。你去吧,早去早回。”
“是。”
云子换了身素净的衣裳,从帅府后门出去了。
她走在奉天城的街道上,脚步不急不慢,目光却一直在观察周围。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两旁的店铺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那些也门可罗雀,生意冷清。
她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买了一包针线,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卖馄饨的摊位前停下来。
“老板,一碗馄饨。”她用本地话说道。
“好嘞!”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手脚麻利地从锅里舀起一碗馄饨,放在她面前,“姑娘慢用。”
云子低头吃着馄饨,目光落在碗里,似乎在认真品味。她的筷子拨动馄饨,在碗底搅了两下,搅出一个细微的漩涡。
老板靠在摊位边上,手里擦着一只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擦碗的动作很慢,每擦一下,手指都会在碗沿上敲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停顿。一下,两下。
这是暗号。
云子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她擦完嘴,把帕子叠好,放在碗旁边,站起来付了钱,转身走了。
老板收碗的时候,把帕子一起收了进去。他转过身,把碗放进水盆里,帕子则被他塞进了袖子里。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异常。
云子提着针线和桂花酱回了帅府。她把东西交给厨房,回到婉柔房里复命。
“六小姐,东西都买齐了。”云子站在婉柔面前,恭恭敬敬地说。
婉柔正在看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辛苦你了。下去歇着吧。”
云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住的厢房,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小片纸——不是她放出去的那张,是新的一张。她把它从袖子的夹层里抽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清晰:“川岛近日将在奉天活动,目标满洲旧贵族。你部保持静默,勿暴露。”
云子把纸凑到油灯上,点燃。火舌舔上纸页,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她把灰烬拢在一起,用手碾碎,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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