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说的是真心话。云子听了之后哭了。一个卧底,会因为这句话哭吗?

    婉柔不知道。

    她决定暂时不想了。不是云子最好,如果是云子……她不敢想。

    云子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婉柔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疑惑、犹豫。她在心里微微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知道婉柔在怀疑她。佟仲文带回来的消息,叶峰知道了,婉柔自然也知道了。丫鬟卧底——叶府里的丫鬟那么多,可陪嫁到帅府的,只有她一个。

    婉柔会怀疑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换了她是婉柔,她也会怀疑。

    可婉柔没有质问,没有疏远,甚至没有刻意试探。她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云子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又涌起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愧疚。她想告诉婉柔:是,我是卧底。我叫南造云子,是日本人派来潜伏在你身边的。我的任务是利用你接近萧羽峰,窃取情报,除掉他的左膀右臂。婉柔,我骗了你,从第一天就在骗你。

    可她说不出口。

    她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婉柔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云子先垂下眼帘,轻声问:“六小姐,您渴不渴?奴婢给您倒水。”

    婉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

    云子从座位下面的箱子里拿出水壶,倒了一杯温水,双手递过去。婉柔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云子的手指。

    云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婉柔喝了一口水,把杯子递回去,云子接过去,放好。两个人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配合了很多年。

    雨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小雯也歪着头,口水都流出来了。

    婉柔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如果云子不是卧底,那该多好。如果是,那她该怎么办?

    云子也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婉柔刚才看她的那道目光——不是厌恶,不是防备,是犹豫。婉柔在犹豫该不该信任她。她想起了宫崎玲子的话——“你心软了,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可她也想起了婉柔在悬崖边攥住她手腕时的那只手,想起了婉柔说“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时的语气。

    她想,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对婉柔动手,她大概会先把自己杀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山路在车轮下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在山路边停下来歇息。

    婉柔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雨双醒了,拉着小雯去路边摘野花,小雯跑得气喘吁吁,喊着“小姐你慢点”。

    袁斌站在马车旁边,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放着婉心送他的那条兰花帕子。他想拿出来看看,又怕被人看见,忍住了。

    萧羽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在想?”

    袁斌回过神,有些局促:“没……没什么。”

    萧羽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婉柔站在不远处,看着袁斌那张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的不自在,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走过去,在袁斌身边站定。

    “袁副官。”

    袁斌连忙转身,抱拳行礼:“嫂子。”

    婉柔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袁副官,我五姐的事,我会帮你留意的。你……你别急,来日方长。”

    袁斌愣了一下,随即脸一下子红了。他的皮肤黝黑,脸红起来并不明显,可婉柔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嫂子……我……五小姐……她……”他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她……她可安好?”

    婉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酸。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以一敌百的猛将,此刻站在她面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她很好。”婉柔说,“五姐性子温顺,不爱说话,但她心地好。你……你不要急,慢慢来。”

    袁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多谢嫂子。”

    婉柔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袁斌站在原地,看着婉柔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温热。她在帮他。少帅在帮他,少夫人也在帮他。他不是一个人。他忽然觉得,那天在叶府二门口,婉心说“伤口若耽搁了诊治,万一发炎恶化,岂不是要耽误军务”时的语气,好像不只是客套。还有她今天送他的那条帕子——素白的绢面,绣着一朵兰花。那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也……

    袁斌不敢往下想了。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条帕子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

    雨双醒了,精神抖擞,拉着小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了一会儿,她忽然安静下来,歪着头看着袁斌策马走在马车旁边的背影。

    “嫂子,”雨双凑到婉柔耳边,压低声音,“袁哥哥和婉心姐姐是不是……”

    婉柔看了她一眼:“别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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