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庄繁看了他一眼:“你安排就行。情报不能断。”

    土肥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川岛芳子走在最后。她推开会议厅的门,廊外的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剪成短发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瞬,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海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在王府里的时候,有人叫她“显玗格格”。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穿着满族式样的衣裳,在回廊下追着一只蝴蝶跑。跑过影壁的时候,身后有丫鬟喊着“格格慢些”,她的裙摆在风里卷起来,像一只振翅的蝶。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本庄繁说——“血,比什么都重。”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井填平了,可石头落下去,还是听到了回响。

    她垂下眼帘,迈步走进了光里。

    八月十八日,清晨,帅府西厢。

    婉心把叠好的最后一件衣裳放进藤箱,盖上箱盖,手指在箱面上停了一会儿。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六妹,你知不知道,我觉得自己是几个姐妹里最幸福的一个。”

    婉柔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接话。

    婉心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大姐嫁到刘家,那是联姻。大姐夫那个人,谁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大姐面上风光,心里苦不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二姐嫁到傅家,富是富了,可她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娘家,过得好不好只有她自己清楚。三姐……”她顿了一下,“三姐夫常年在外,三姐一个人守着空房带若雪,嘴上不说,心里也苦。六妹你——”她转过头看着婉柔,“你也是阿玛安排的政治联姻。”

    婉柔没有说话。

    “只有我。”婉心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只有我是真的能嫁给自己爱的人。而且——”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爱的那个人,也一样那么爱我。他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婉柔看着五姐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心里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是为五姐高兴,也是一种淡淡的酸。高兴是真的,因为她知道五姐说的是实话,她是姐妹里最幸运的一个。酸也是真的,因为她自己也是“政治联姻”里的那一个。

    “五姐,”婉柔伸出手,握住婉心的手,“你值得的。”

    婉心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六妹,你也要好好的。”

    婉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不舍,也有祝福:“五姐放心。你回去之后,也该好好打算自己的事了。”

    婉心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没有接话。可她的嘴角弯起了一抹藏不住的弧度。

    婉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五姐,你比我幸运。你要抓住这个机会,不要让它溜走了。”

    婉心抬起头,看着婉柔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赵铁生在前院等着,没有进后院。婉心提着藤箱走出来的时候,雨双已经在前院等着了。她拉着婉心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嘱咐她回去以后要好好养伤,还要记得给她写信,说等过些日子去叶府看她。婉心笑着答应了。雨双送她到回廊的拐角才停下来,冲她的背影喊了一声“婉心姐姐你可别忘了我说的”,才被小雯拉着走了。

    婉心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在拐过回廊的时候放慢了。

    回廊拐角的另一侧,袁斌站在那里,一身军装,站得笔直。

    他早就来了,站在这儿不知道多久了。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章上,把那枚银质的徽章照得微微发亮。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回廊那头——婉心提着藤箱走来的方向。雨双刚才拉住她说话的时候,他就站在这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婉心在几步之外停下了。她侧过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带着花园里月季的香气,甜丝丝的,又带着晨露微凉的潮意,吹得婉心鬓角的碎发轻轻晃动。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见他攥着武装带指节发白的手,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婉心没有催他。她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袁斌深吸了一口气,喉咙有些发涩,声音发紧:“五小姐……今天你就要回去了。”

    婉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他下一句话。

    袁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着婉心,心里有那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怕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婉心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袁副官,上次在炭窑,我已经跟你说过我的心思。你是我认定的人,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束。”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你还叫我五小姐?”

    袁斌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耐心的温柔。

    “婉……婉心。”他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脸上红到了脖子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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