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津传来的消息在十月中旬到了兴城,说那边闹起来了,日本人在日租界外面制造bào • luàn ,枪声从早响到晚,有人说这是日本人要劫走什么人,也有人说日本人故意制造借口要扩大战事。商贩说不清楚,消息传了几道手已经不太准了,可那种模糊的紧张感像风一样灌进了兴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却没有人能解释清楚它从哪里来。婉柔在医棚外面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端着药碗给一个伤员喂药,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把最后一口药喂完,站起来走开了。她走到医棚后面的空地上,海风迎面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了脸颊上。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海风卷着咸涩的寒意扑面而来,她心底骤然一沉,奉天城被层层锁死,林倩困在城中,进退皆无出路。她还在那座城里,她走不了,也出不来。
单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把婉柔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城里的药铺已经没药了,走私商路被日军的关卡堵了,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婉柔听完,站在医棚外面的石阶上站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袖口。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里打开那只紫檀木匣子,里面还剩最后几张银票。她看了很久,把匣子合上了。她还没有山穷水尽到非动这些钱不可的地步,可她知道那一天不远了。
溥仪被劫持的消息传到兴城那个傍晚,传令官推门走进萧羽峰祠堂的时候,他正在和几个部下开军务会。他接过电报看完,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海和天的交界线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溥仪被劫走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日本人要把溥仪推到台前,在东北立一个“满洲国”的傀儡政权。萧羽峰背对着众人站了很久,声音平稳如常:“明天把前线的兵力部署重新梳理一遍。月底之前,全部到位。”
十月最后一天,城墙上巡夜士兵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在夜色里像几颗快灭的火星。婉柔站在帅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树已经完全光了,枝丫在夜色里伸向天空,像是几只摊开的手掌,空空地捧着什么。她站了许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很凉,可她没有缩回袖子里去。她想起白天妞妞追的那只蝴蝶,那只蝴蝶在秋末稀薄的阳光里飞得很慢,可它还在飞。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奉天那边还有没有信能送得进来,不知道那些她挂念的人现在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能不能睡一个不被惊醒的觉。她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等着明天天亮。
云子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洗净的枣子。她在婉柔身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把碟子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像是想走又没走。婉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云子,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云子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青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那几根枯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六小姐,夜里凉,别站太久。”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婉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回廊尽头顿了一下,又继续远去了。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碟枣子,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