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仗从清晨打到傍晚。袁斌守在防线最薄弱的一段,带着那支dàn • yào 快要见底的队伍,把日军的第一次冲锋堵在了大虎山外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战壕里来回走一遍,看看哪里被炸开了缺口就让人补上去,看看哪里的dàn • yào 快没了就从别处匀一些过来,整个人像一把被磨薄了却还没有卷刃的刀。日军的冲锋来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又都被打了回去,像是浪头拍在礁石上,碎了,又退回去,又涌过来,一遍又一遍。到后来,袁斌站在阵地上,脚下的土已经被炸松了好几层,踩上去像是踩在棉絮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他身边的士兵一个一个地倒下,他自己右腿的旧伤也在火线上被重新崩开,裤管洇开一片暗色的血迹,从膝盖一直淌到靴帮,粘稠的液体把布料贴在了皮肤上,又冷又黏。可他没有退。

    黄昏时分,日军收兵了。不是主动撤的,是被打回去之后没有再组织新的进攻,像是一拳砸在了铁板上,拳头被反震的力道弹回去了,再没有力气落下来。袁斌拄着一柄步枪,站在战壕边缘看着他们退去的背影,枪托插在松软的泥土里,他半靠着才勉强站稳。身旁的亲兵队长走过来想扶他,他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用。”可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那一仗,他以不到对方一半的兵力,把日军堵在了大虎山外围。消息传到萧羽峰耳中的时候,萧羽峰正站在祠堂外面的空地上,看着东边的天际线,连日来的阴沉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瞬。他听完了传令官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四个字:“让他撑着。”

    消息传到兴城医棚的时候,婉柔正在给一个伤员喂水。她听见旁边两个人在低声议论,说锦州那边打起来了,说袁副官把日本人挡住了。她手里的碗没有停,继续喂完那半碗水,站起来走到医棚门口。她扶着门框往远处望了一会儿,东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海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了脸颊上。她不知道袁斌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他还在那里。

    接下来的两天,日军的兵力开始向沟帮子方向迂回,试图从侧翼包抄锦州。袁斌看穿了他们的意图,连夜抽调了一个连的兵力前出沟帮子附近设伏。那个连只有一百二十人,大部分人的子弹带已经瘪了下去,可袁斌给他们配了全营最锋利的大刀和最多的手榴弹。他把这些人撒到沟帮子外一片干涸的河沟里,河水早就干了,只剩下一截浅浅的淤沙和半人高的枯芦苇,正好可以藏人。日军的一个中队从侧翼摸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料到那片干河沟里会藏人。他们刚刚从河沟边缘探出头,手榴弹就噼里啪啦地扔了过来,炸得他们连枪都没来得及端稳。然后是白刃战,一百多个缺dàn • yào 不缺胆气的士兵从枯芦苇后面翻出来,刀刃在灰白的日光下闪成一片,袁斌没有亲自冲上去,因为他右腿已经站不太稳了,可他站在河沟上方的一个小土坡上,手里攥着望远镜,看着底下那片翻涌的人影和刀光。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左腿上,右腿只是虚虚地撑着地面,像一棵树被砍掉了一半的根,却还站着。

    这一下侧翼伏击把日军的迂回计划直接打乱了,剩下的人退了回去,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仓皇撤退时丢下的dàn • yào 箱。袁斌让人把dàn • yào 箱搬回阵地,打开一看,里面是日军的制式子弹,虽然口径和他们的枪不完全匹配,但有一批步枪能通用。他在阵地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dàn • yào 箱,也没有笑,只是把盖子合上了,让人搬去dàn • yào 所。

    而在兴城,婉柔病倒的时候,没有人预料到。那天她正蹲在医棚里给一个伤兵换药。那个伤兵的伤口化脓了,溃烂的边缘泛着暗红和灰白交错的颜色,气味刺鼻,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她低着头,用干净的温水蘸了布片一点一点地擦拭,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可擦到一半的时候,眼前忽然发黑,像是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灰布,越来越厚,越来越密,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她手里的布片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然后身子一晃,整个人栽倒下去。倒下去的时候她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雯就站在她身后,看见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瞬。然后扑上去扶住了她:“少夫人!少夫人!”婉柔的眼睛闭着,脸颊烧得滚烫,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胸口,让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格外艰难。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着什么没有解决的事。妞妞从角落里跑过来,看见婉柔倒在地上,吓得放声大哭,扑过去死死拽着她的衣袖,一遍一遍地喊“姐姐”“姐姐你醒醒”。

    消息传到帅府的时候,萧羽峰正在祠堂里和几个部下议军务。传令官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少夫人倒了”。萧羽峰手里的笔停住了,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慢慢扩散开去。他站起来,没有说一句话,大步走了出去。他走过回廊的时候步子快得几乎像是跑,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底那块石头踩碎了才甘心。

    大夫守在床边,反复诊脉,额头上全是汗,捻着脉息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摇了摇头,声音又低又沉:“时疫,来势太猛。少夫人这些天在医棚里来回接触伤员,太耗神了,身子本来就弱,这一下就扛不住了。可是少帅……城里没有药了。什么药都没有了。”那大夫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嘴唇绷成一条线,又松开,“若是早几天还有办法,可现在……老朽真的无能为力。”他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婉柔的脸,然后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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