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帅府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小雯守在床边,反复拧了冷毛巾敷在婉柔额头上,敷上去一会儿就滚烫了,她就再换一条,手一直在抖,可她不敢停。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像是怕一掉下来就会忍不住哭出声。妞妞跪在床边,小手紧紧握着婉柔的手指,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不见,指节攥得发白,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婉柔的脸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上起了干裂的皮,呼吸时快时慢,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抽走。

    云子站在窗侧,面色惨白,一贯隐忍冷静的目光此刻彻底乱了。她看着婉柔紧闭的双眼和微弱的呼吸,看着小雯红着眼眶换毛巾的动作,看着妞妞攥着婉柔手指的小手,小手攥得指节泛青,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攥紧了袖口,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里,海风迎面吹过来,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站在那里想了很多事,想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里。

    婉柔在半昏半醒间,声音模糊地叫了一声:“小雯。”小雯连忙凑近:“少夫人,我在。”婉柔喘了几口气,侧过头,目光像是穿过了小雯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你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和云子说。”小雯愣住了,转头看了云子一眼,云子也愣住了,像是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叫到名字。小雯没有多问,擦了擦眼角的泪,轻步退出了卧房,关好房门。妞妞也被她带了出去,小声哄着,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长一短,交叠了一下又分开,像是彼此在试探什么。云子俯身靠近床沿,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六小姐,您要说什么?”婉柔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的地方起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攒了很久的力气才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那些话一个一个地挤出来:“云子……我的身子自己知道……怕是撑不过去了。”云子的身子一颤:“六小姐,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婉柔抬起手,轻轻拉住云子的手腕。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没有力气攥紧,只是虚虚地搭着,可云子没有抽开。“如果我不在了……你不要留在帅府……寻个机会回奉天叶府……帮我护住婉清……护住林倩……别让她们落入日本人手里……”她的声音断在这里,喘了几口气才接上,“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云子的眼眶瞬间酸胀难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抿紧了嘴唇,不敢让它掉下来,怕一哭就收不住,怕这一哭会把婉柔最后那点力气也惊散了。

    婉柔望着她,虚弱地抬起另一只手,像是想去够什么,又放下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正在落下来的叶子:“还记得我往日同你说过的话么……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府里的下人……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姐姐。”这句话重重撞在云子心上,长久压抑的委屈、愧疚、挣扎尽数崩开,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被褥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死死咬住嘴唇,肩膀不住发抖,像是一个被打开了盖子却怎么也合不上的容器,里面的东西正往外淌,再怎么用力也堵不住了。

    “六小姐……您不会死的……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有我在……我绝不会让您出事。”她松开婉柔的手,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出了卧房。

    她回到自己房里,从床底夹层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土肥原亲笔签发的潜伏身份证明,盖着关东军特务机关的印章。那是她刚被安插到叶家时土肥原给她的,她一直藏在最隐秘的地方,从未用过。她捏着那只纸袋,低头看了很久,纸张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了,可她从来没有把它拿出去过。她把它收进衣襟内侧,换了一身便于行路的短衫,从帅府后门走了出去。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可她的手指在袖口里一直攥着,攥得指节泛白。

    兴城城外的日军据点不大,周围扎着铁丝网和沙袋工事,门口站着两个端着枪的哨兵,帽檐压得很低,脸被风吹得通红。云子走过去的时候,哨兵横枪拦住了她:“站住。”云子没有停步,停下来看着那哨兵,切换成流利的日语说:“带我去见你们的长官。我是土肥原大佐的人,有重要事务需要处理。”哨兵愣住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连忙点头。

    据点主事的军官是个四十多岁的日军少佐,坐在桌案后面,桌案上摊着地图和文件,头顶的油灯晃着明暗不定的光。他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云子,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谁?”云子站在他面前,挺直了脊背,从衣襟内侧取出那只牛皮纸袋,展开来放在桌面上。纸上的字迹和印章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没有低头看它,目光直直地锁着军官的眼睛:“我叫南造云子。我是土肥原大佐安插在萧羽峰身边、潜伏在叶婉柔身边的密探。这是土肥原大佐亲笔签发的潜伏证明,你可以验看。”军官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放下纸,坐直了身子,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有什么事?”云子收回纸袋,重新收好:“叶婉柔染上时疫,高热不退,兴城已经没有药了。我来求药。”军官皱起眉头:“叶婉柔是萧羽峰的妻子,她死了对我们更有利。我凭什么帮你?”云子没有退缩,她的目光牢牢钉在军官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叶婉柔的陪嫁丫鬟,这大半年来一直守在她身边。如果叶婉柔死了,我这颗棋子就废了。土肥原大佐安排我潜伏,是为了监视萧羽峰所有动向。这条线断了,您担得起吗?”军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盯着云子,像是在估量她话里的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身打开身后的药品柜,从里面取出一只药包和两支针剂,回身放在桌上:“药可以给你。但你必须守住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药品是从日军据点拿到的。对外只能说是和走私商贩交易得来的,还有,药仅够三日,绝不允许二次前来据点索取,一旦暴露,你我一同受军法处置。”云子伸手接过药包和针剂,紧紧握在手里:“我明白。”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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