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母接话:“饺子皮我带着几个妇人擀,你们年轻人别插手,你们手笨,越帮越慢。”

    林倩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想了想说:“村里还有几个孩子,去年冬天没了爹娘,今年除夕没人领。让他们上咱们这边来吃,挤一挤也能坐得下。我在叶府的时候,每年除夕那些没处去的下人都会被叫到偏厅一起吃饺子。人多不怕,怕的是有人落单。”

    婉柔侧过头看了林倩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林倩没有看她,低头把那根草茎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可婉柔看见她绕草茎的动作停了一下,指节微微攥紧又松开。

    云子一直站在火堆外围,没怎么说话。她低头拨弄着脚边一根半埋在雪里的枯枝,也不插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截被遗忘在田埂上的木桩。可她听见林倩说“怕的是有人落单”的时候,手在袖口里慢慢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屯子里就有人起来了。各家各户把攒着不舍得吃的白面、干菜、野菇、冻梨都拿了出来,有人端着一碗粗盐,有人抱着一捆干柴,放在祠堂前面那块空地上。孙伯母带着几个妇人用门板搭了一张长案,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粗布,把面粉倒上去,开始和面。林倩蹲在一边择干菜,把已经发黄发硬的根茎掐掉,把能用的叶子一片一片撕下来放在碗里,动作又快又准,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小雯在旁边帮忙烧水,云子在劈柴,单伯把人分成几拨,轮着来、错开去,每一拨人来了就干一会儿,干完就回去歇着,不让任何人累垮。妞妞和几个屯里的孩子蹲在院墙根下分冻梨,一人一个,舔一口冰碴子,咧嘴笑一下。

    婉柔从屋里出来,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看见火光和忙活的背影们映在雪地上。她把大氅拢了拢,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两步。林倩正好抬起头看见她,把手里择好的干菜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迎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拍。

    快到正午的时候,屯口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回来了!去海伦的人回来了!”萧羽峰从祠堂里走出来,快步走向屯口。两个斥候翻身下马,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其中一人的马鞍侧面挂着一只鼓囊囊的粗布袋。他们走到萧羽峰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萧羽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朝祠堂走去。

    婉柔跟在他身后进了祠堂。门关上之后,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信纸是粗糙麻纸揉皱了又被抚平的,边缘有汗渍浸出来的水痕,墨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硬气:“羽峰兄亲启。马某在此,松嫩平原上还站着人。日方来人催了三次,第一次带了厚礼,第二次加了条件,第三次来了张景惠本人。我没答应,也没回绝,在拖。你路上慢行,我在海伦等你到了再松这口气。”落款是马占山三个字,笔画重得像刀刻的。

    萧羽峰把信纸折好,攥在手里,片刻之后才松开。他抬起头看向婉柔,窗外的天光透进来,把他半边侧脸照亮了一小片:“他在等我们。”婉柔轻声说:“那就别让他等太久。”

    除夕夜的海兰伙洛屯,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七八张用门板和木桩搭起来的简易长桌。村里所有老人和孩子都来了,青壮年们蹲在火堆边,手里捧着碗,碗里的热气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可每个人都捧着,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孙伯母带着几个妇人把煮好的饺子盛出来,一碗一碗地端到桌上。饺子不大,皮擀得有些厚,馅里掺了干菜和野菇,肉星没几粒,可每个人端到碗里的时候都低头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碗热东西是真的。

    婉柔端着碗,坐在火堆边。林倩坐在她旁边,妞妞靠在她膝盖上。妞妞手里攥着一个冻梨,咬一口吸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姐姐,这个梨好甜。”婉柔低头看着她,伸手替她擦了一下嘴角的冰碴子。孙伯母坐在她们旁边的木桩上,手里也端着一碗饺子,碗沿的热气扑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吃了一个,嚼得很慢很慢,忽然说了句:“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见过雪地里摆长桌吃饺子的。这场面,够记一辈子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老人忽然低着头,吃了一口饺子,眼泪就砸进了碗里。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哭,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一个年轻女人把自己碗里的饺子拨了一半到一个空碗里,放在身旁那只没有人坐的凳子上。她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那只碗朝前推了推。

    婉柔看着那只空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化开了。她站起来,端着自己那碗饺子走到那只空碗旁边,把自己碗里的一半饺子拨了进去。她没有说什么,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吃了一口。林倩没有说话,云子也没有说话。妞妞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忽然安静了,她只是仰起脸看着婉柔,小声问了一句:“姐姐,那个碗是给谁的呀?”婉柔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是留给还没有回来的人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老人的碗里又落下了一滴泪,他低下头吃了一大口饺子,混着眼泪嚼了嚼咽下去。旁边的年轻女人把空碗端起来,放在自己面前,低头看了很久。

    夜深了,火堆快熄了。妞妞已经靠在林倩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衣角不松。婉柔还没有回屋,她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碗,指腹在碗沿上慢慢转着。林倩坐在她旁边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婉柔,等春天到了,你想去哪里?”婉柔把碗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她:“等春天到了,先把五姐接出来。把她从那间屋子里拉出来,让她重新学会吃饭、学会睡觉、学会活着。然后——”她顿了顿,“然后我想回家看看。不管那座宅子变成什么样了,我想回去看看额娘。想回去看看那些还留在那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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