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村里的几个老人聚在祠堂门口低声商议着什么。婉柔走过去的时候,老人们看见她,都站起来欠身行礼。村长上前一步,神情比昨晚多了几分恳切:“姑娘,我们昨夜商量了一夜,想求您一件事。”婉柔微微一愣:“老伯您说。”
村长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老人,又转回来:“我们想请您在祠堂里坐一坐,受我们一拜。不是把您当主子,是把您当祖宗血脉留下来的恩人。您不用做什么,就坐着就行。”他顿了一下,“我们这屯子,往上数八代都是叶赫那拉氏的戍边后人。当年苏月主子救了我们祖宗,如今您又救了我们。我们没别的东西能报答,就想让您坐在祖宗画像底下,受我们一炷香。”
婉柔站在晨光里,看着那些老人脸上庄重而恳切的神情,看着他们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聚过来的男男女女。她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好。”
那一天,她坐在祠堂的供桌旁边,面前是一碗清茶和几样村里人凑出来的干果。屯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来,有的磕头,有的鞠躬,有老人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多住几天”,有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进来让她摸摸孩子的头。婉柔一直坐着,没有躲,也没有推,只是把每一个人伸过来的手都接住了。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份敬重,可她知道这些人给的敬重不是给她的,是给他们心里那个活了几百年的念想。她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念想的位置上,替那个叫苏克苏比雅的姑娘接住这份迟来的谢意。
中午的时候,孙伯母端着一碗热粥走进祠堂,放在婉柔面前:“少夫人,您从昨儿到现在没正经吃过东西。那些乡亲轮着来拜,您就坐着受着,可身子是自己的,别熬坏了。”婉柔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粗粮熬的,放了点干野菜,有点咸味,喝下去的时候胸口暖了一截。她抬头看着孙伯母:“您也辛苦了,昨天给那几个孩子包脚,手都冻红了吧?”孙伯母摆摆手:“老婆子这点活算什么,年轻的时候比这苦多了。”
林倩从祠堂外面走进来,在婉柔旁边站定。她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幅画像,又看了一眼坐在画像下面的婉柔,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你坐在这里的样子,和那幅画真的很像。”婉柔侧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画像:“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当年是带了粮草来的,我今天只是赶走了一群伪军。他们过完这个冬天,下个冬天怎么办?”林倩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做了你能做的。苏月主子当年也是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路他们要自己走,你也是这样。”
火堆边,单伯把借来的纸笔摊在膝盖上,正和村长并排坐着,对着各家各户的名单挨个核对。孙伯母蹲在火堆边上,用一块旧棉布裹着一个冻伤脚踝的小姑娘,一层一层裹得匀匀实实,嘴里念叨着:“脚暖了全身就暖了。”小雯蹲在旁边帮忙递布条,妞妞学着孙伯母的样子,把自己脖子上那条小围巾解下来,踮着脚想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脖子上围,被小雯一把扶住了才没摔着。
第三天上午,几个青壮年村民扛着几根新砍的松木走进屯口,为首的是之前被伪军抓走又逃回来的那个年轻男人,旁边跟着他的老母亲,两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肩上还扛着一根粗木料。他看见婉柔站在火堆边,远远就停下脚步,把木料放下来,朝她喊了一声:“姑娘!这木料我伐来了!给村里修粮仓搭架子用的,你要是觉得行,我就再伐两根!”婉柔冲他点了点头,他笑了一下,又扛起木料走了。
萧羽峰从屯口那边走过来,站在婉柔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修房子的背影,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我已经派人往海伦方向去了,快的话,两三天就能带消息回来。马占山那边到底什么态度,很快就知道了。”他说完停了一下,“还有,今天已经是二月四日了。明天是除夕。村里的人说,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在哭,前年也是。今年他们想好好过个年,可家家户户都少了人。”他看了婉柔一眼,“你和林倩商量一下,你与林倩合计一番明日除夕安排,让屯里百姓好好吃顿安稳年饭。能让这屯子里的人把这一年最后一顿饭吃踏实了,比多修一间房管用。”
婉柔站在火堆边,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看着那些正在修房子的人影,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除夕和往年不一样。往年除夕是团圆的日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守岁,暖洋洋的灯把每一张脸都照得亮堂堂的。可今年的除夕,有太多人家少了一双筷子、空了一把椅子。有些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活着的人还要吃饭,还要过年,还要在每年这时候假装一切如常地围坐在一起。她轻声说:“好,我想办法让大家吃上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那天晚上婉柔在火堆边把所有能帮忙的人都叫了过来——单伯、孙伯母、林倩、云子、小雯,还有屯子里的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她坐在一块木墩上,面前铺着一张从单伯那借来的旧纸,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除夕”两个字,旁边画了几道杠,像是算账用的。
“各家凑一凑,能匀出多少粗面?”她问。
单伯翻了一下账本:“粗面大概还有三四十斤,加上咱们军需里匀出来的,勉强够所有人吃一顿饺子。肉是没有的,但村里有几户还存着干菜和野菇,凑一凑能做个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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