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关上之后,板垣征四郎走到土肥原身边,低声问:“就这样轻易给他晋升中尉,会不会太过优待?”土肥原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你没看出来?刘白山如今情绪早已濒临失控,他心中执念全是为宫崎玲子复仇,一心只想杀了赵铁生泄恨。眼下只能用军衔、俸禄稳住他,一旦任由他冲动行事,提前动手收网,只会打草惊蛇,放走张凤岐麾下大批反日分子。”他放下茶盏,“现阶段,刘白山的潜伏探查价值无可替代,我们还需要他深挖整条情报网络。等整张地下网彻底清晰,便是收网之日,届时再将赵铁生交给他,兑现全部承诺。”

    板垣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奉天城里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慢慢地画着什么。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什么都没有说。可他心里清楚,那个叫张凤岐的人已经在这座城里布下了一张网,而土肥原正坐在网的中央,等张凤岐自己收紧绳结。只是他们都不知道,那张网的第一根线,早已被刘白山攥在了手里。

    而在冀东一处老旧的营房里,何冲正坐在黄显声对面。炭火微弱,映得两个人眼底的疲惫都清清楚楚的。何冲没有寒暄,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直接了当:“黄将军,今日冒昧登门,不为时局公事,只为一人。”

    黄显声抬眸:“你想问袁斌。”一句断言便戳破了所有铺垫。何冲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是。辽西诸战,你与他并肩最久,大凌河阻击、锦州外围死守,他都是前线最关键的一部。旁人说不清他最后一程的原委,只有你亲眼见证锦州城外那场悲剧。”

    黄显声沉默了很久,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那些画面还在他眼前没有散。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沉得像是从井底打上来的水:“袁斌是条硬汉。锦州防线苦撑多日,dàn • yào 兵员持续损耗。那日,日军押叶家五小姐婉心抵城下要挟,逼他开城投降。我当时驻守侧翼阵地,远远望见城外空地那场对峙。”何冲身子微微前倾:“我听闻婉心以死相逼,不愿成为牵制他的筹码?”

    “没错。”黄显声点头,“婉心宁死不肯拖累守军,命他死守城池。袁斌两难到极致,一边是心上人的性命,一边是满城军民。他不肯弃城,又舍不得眼睁睁看着婉心落入敌手,打算强行将人带回城内。”何冲的声音发紧:“变故便是发生在撤退那一刻?”

    黄显声的声音沉了下去:“是。二人转身向城门撤离,日军骤然开枪。子弹正中袁斌胸口。他没能踏入锦州城门半步,当场重伤倒在冻土之上。弥留之际,把婉心先前赠予他的香囊和兰花手帕交还她手中,话未尽,人便没了。”屋里陷入死寂,炭火噼啪轻响。何冲默然许久:“拼尽全力死守防线,没有倒在阵地战壕,最终殒命城下谈判场。尸骨留在锦州城外,连退守城内最后喘息的机会都没能得到。”

    黄显声接过话头:“锦州一失,辽西彻底群龙无首,日军再无侧翼牵制,得以全力向北压进。马占山在黑河独木难支,近日更是传出假意归顺、隐忍蛰伏的风声,只为保全百姓与残部。”他话锋一转,“兴安岭深处还有一支孤军,萧少帅所部,数次以少胜多、击溃日军清剿小队,已成关东军的心腹大患。只是孤军无援、僻居深山,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何冲抬眼,眼底沉郁未散,却多了几分坚定:“袁斌以身殉国,马占山负重蛰伏,少帅深山死守。关外从未缺壮士,只是太苦、太孤。”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等时机一到,我们必要重返关外,替这些死守山河的将士讨回公道。”

    黄显声也站了起来,走到他旁边并肩而立。窗外是冀东灰白的天,看不见关外的山,可两个人都知道,那些山还在那里,山里面还有人。何冲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黄将军,南京那边正在调第五军去上海。淞沪打得胶着,蒋委员长的兵力全被牵住了。东北那边就算有人想管,也腾不出手来。可关外那些人还在等,他们不知道南京已经顾不上他们了。”黄显声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看不见的地方,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他们知道。他们只是还在撑着。”

    而在一千多里外的兴安岭深处,萧羽峰的队伍正在一片松林里歇脚。晨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积雪上洒了一地碎金子。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来了,翻身下马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少帅!前面就是绰纳河上游河谷!河没有封冻,水是清的,两岸全是红松和落叶松,林子外面是一片开阔地,比海兰伙洛屯那地方大得多!”

    萧羽峰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一棵树下,抬头望了望北边。然后他翻身上马,策马走出了松林。当他走出林线的那一刻,他勒住了马。连日的风雪和奔波在此刻被远远抛在身后,整片河谷像一幅被谁精心铺展开来的画卷,横亘在他面前,在冬末灰白的天光下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被人打扰过。

    河谷比斥候描述的还要开阔。绰纳河从北面蜿蜒而来,冰层下的水在流动,透过半透明的冰面能看见河床里被水流磨得圆润的石子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两岸的红松和落叶松密密匝匝地排列着,树干上的积雪被风拂落了一些,露出深褐色的树皮,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沉静的光。远处的兴安岭山脊线在晨光中清晰而柔和,像是被谁用极淡的墨笔画在天上又晕开了一半。河滩上的雪是完整的,没有脚印,没有足迹,平整得像一面巨大的白纸,等着什么人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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