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峰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婉月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裂隙,可她不再相信那些裂隙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阿玛,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真的把五妹送去给溥仪,她就活不成了。她现在靠着一个梦活着,你把她从那个梦里拉出来,扔进一座冷冰冰的宫殿,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得很平很慢,像是在用最后一点耐心把每一个字都摆正了再递过去。她说完了,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叶峰没有开口。她转身走了出去。
叶府后厨的灶台上,几个婆子正蹲在一只大水盆边洗碗,水声哗哗的,可她们的嘴也没闲着。一个在叶家做了十几年的老仆妇一边把碗往水盆里浸,一边压低声音念叨:“早先宫里那位文绣娘娘,你们还记得不?死活不肯跟溥仪过日子,硬是离了婚独自待在天津。如今溥仪登基当什么执政,人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倒落得个清净。”另一个婆子接话茬的时候手里的碗换了个方向:“可不是嘛,文绣那是有骨气的人,宁可在外面过苦日子也不愿在宫里受那份窝囊气。咱们叶家要是真把五小姐送过去,那不是活活把人往火坑里推……”后面的话被一声咳嗽打断了——管事从门口经过,婆子们立刻闭了嘴,低下头继续忙活。可那些话已经落进了灶房的空气里,混着油烟和水汽散了,却散不尽。
而奉天城北那条僻静的巷子里,板垣征四郎的军用轿车碾过覆雪的青石板,在一座二进宅院门前停下。板垣推开车门先下了车,回头示意刘白山跟上。刘白山穿着一身粗布短褂,刻意掩去了身上那枚关东军中尉的徽章,跟在板垣身后踏进院门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这座院子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安静。他想起了以前和宫玲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住过最像样的地方也不过是长白山下的一间老屋,门板吱呀作响,屋顶漏风,可那时候她不嫌冷,他也觉得日子有盼头。现在他有了一座院子,可她看不见了。
板垣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刘白山,语气沉稳,带着近期军政大局的压迫感:
“白山,你应当清楚眼下东北的局势。三月一日,关东军一手操办,在长春改名为新京,正式宣告伪满洲国成立,溥仪出任执政,郑孝胥站台辅政,整个东北的傀儡大局已然落定。
彼时土肥原大佐虽已接到哈尔滨特务机关长调任令、驻守北满,仍专程赶赴新京参与建国大典,我亦往返奉天、新京两地统筹特务部署。
三月二日,我与土肥原大佐、本庄繁司令官在新京召开高层军政会议,敲定两项核心清剿计划:其一,全力清剿兴安岭一带所有义勇军残余势力,彻底肃清山林隐患;其二,全城布控、扩大眼线,严查奉天城内所有地下抗日人员,张凤岐刺杀本庄繁的密谋,如今已是关东军头号追查重点。
除此之外,黑龙江马占山表面归附伪满、就任省长,实则暗蓄兵力伺机再起,土肥原大佐三月三日已折返哈尔滨,全权盯死马占山动向,严防其再度举兵反水。
正因奉天特务工作、地下搜捕、兴安岭清剿布局繁杂,土肥原大佐一月底接令后,一直拖到二月中旬才抽身北上。临走前他将许诺你的赏赐全部托付给我,今日带你来此,便是兑现第一桩 —— 这座院落从今往后归你一人所有。门外四十名关东军士兵听你调遣,护卫、巡查、随行,一概由你安排。”
刘白山垂下眼帘:“大佐,这太厚重了。属下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板垣看了他一眼:“你追查张凤岐的线索,挖出刺杀本庄繁的计划,这条线整条都是你一个人跟出来的,这是你应得的。”他说完便侧身引着刘白山往正厅走去。刘白山跟在板垣身后穿过庭院,目光扫过廊下的仆役和洒扫过的青砖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脚下的青砖上。他想起去年冬天,他蹲在叶府后巷的墙根底下等玲儿的时候,脚下的砖也是这样的颜色,只是那几块砖被他站得磨出了印子。那座老屋的门板还是吱呀作响,可他还能听见她隔着门板喊他“别蹲太久膝盖疼”。他踩着青砖一步一步走进了正厅。
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烧着炭火,淡淡的檀香气息混在热空气里,把外面的寒气挡在了门槛外面。刘白山走进厅堂,目光先是落在那张黑漆供桌上,然后整个人定住了。供桌上端正立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木牌位,上面刻着极简洁的字:宫玲之位。牌位旁边悬挂着一幅画像——色彩细腻,笔触柔和,画中的女子眉眼含笑,唇角微微弯着,低垂的眼帘像是正要抬起来看什么人。刘白山认出了那眉眼、那嘴角的弧度、那微微侧头的姿态——那是玲儿。他一瞬间忘了呼吸,忘了板垣还站在身后,忘了自己身上那件粗布短褂和藏在下面的中尉徽章,忘了所有他该记得的事。他几步走到供桌前,手指悬在画像面前不敢触碰,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玲儿……”他的声音哑了,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这眉眼……这浅笑……和你一模一样。连你低头时那截碎发别在耳后的样子,连你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都一模一样。”他的手指终于落到了画像下方的木框上,沿着边缘慢慢地摸过去,像是在隔着那层纸触碰她。他的眼眶红了——那些他以为已经流干了的泪,又涌了上来,“你走的时候我连你最后一眼都没敢仔细看。我冲进去的时候你身上全是血和伤,我只敢看你的眼睛。可你的眼睛已经不亮了。现在我终于能好好看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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