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他等刘白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大佐知晓宫崎玲子是你放不下的人,特意从东京请来画师藤岛武二,耗时许久精工绘下这幅肖像。这座府邸既是你的住处,她自然便是这里的女主人,灵位常年设在此处,也算给你一处日日寄托相思的地方”刘白山转过身来看着板垣,眼里的红还没有退,可他站直了身子,朝板垣深深躬了一礼:“属下多谢大佐成全,多谢土肥原大佐记挂。属下必定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板垣静静立在刘白山身后,等他情绪稍稍缓释,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体恤,却字字深得攻心之术:

    “白山,土肥原大佐深知,宫崎玲子是你这辈子唯一的执念,也是你心底最疼的一处软肋。你常年潜伏叶府,身份受限,身不由己,根本无法时常回来祭拜、照看她。

    大佐心思周全,早已替你把一切安排得面面俱到。这座府邸的下人,都是大佐亲自挑选、再三叮嘱过的专人。往后你潜伏卧底、隐匿行踪、不便归府的日子里,府中每日天微亮便会亲自为你擦拭宫崎玲子的画像与牌位,拂去浮尘、整理供桌,晨昏两炷清香日日不断,绝不间断。

    每日更换新鲜鲜果、清茶点心作供,初一十五更是备齐素斋祭礼,礼数周全,从无敷衍。她的画像、灵位、生前零碎遗物,皆有人专人收纳打理,日日擦拭、妥善保管,一尘不染。

    你在外为关东军奔走、隐忍潜伏,不能尽的相思、不能守的朝夕,大佐全部替你补上。让你无论在外蛰伏多久、奔波多远,只要你归来,这里永远干干净净、香火不息,永远有一处专属于你和宫崎玲子的安稳念想。”

    板垣语气温厚,看似体恤至极,眼底却毫无暖意。

    他心底暗自冷笑:土肥原果然深谙人心。金银宅院、兵权卫队只能捆住人的身子,唯有替他守着宫崎玲子的执念、替他日日尽相思,才能真正捆住他的心。用一个死人拴住一个活人的忠心,这步棋,远比任何赏赐都要高明百倍。

    板垣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大佐还说了——只要你这边的任务持续交出成果,等到整张地下网彻底收口之时,他会兑现第二桩承诺,将赵铁生交到你手里。”刘白山直起身,目光又落回那幅画像上。玲儿还看着他,那弧度、那垂眸、那碎发别在耳后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他在心里说:玲儿,你等着。我不会让你白等的。赵铁生当时是怎么羞辱你的,将来我会让他求死都是一种奢望。

    板垣站在门口,看着院中覆雪的松柏,背对着他:“该回去了。叶府那边还需要你继续盯着,张凤岐的动向不能断。这座院子是你的,可你不能让它变成你的牢笼。”刘白山把目光从画像上收回来,最后看了一看牌位上那几个字,把那几个字刻进眼睛里,然后转身跟着板垣走了出去。他走出正厅的时候没有回头,可他的步子比来时重了一些,像是心里多了一个锚。

    刘白山闻言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连连拱手道谢。板垣抬手示意院内下人上前见礼,院外四十名关东军同步立正行礼,全数归刘白山调度。风雪掠过屋檐,这座藏在城北角落的小院,一边安放着刘白山仅存的温情念想,一边是关东军两层牢牢捆缚他的筹码。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兴安岭岩洞里的篝火又一次添了新柴。妞妞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一块烤热了的饼,掰碎了分给旁边几个士兵。小雯在旁边帮她托着饼,不让碎屑掉到地上。云子坐在灶台边补一件旧棉袍,针线走得很慢。婉柔和林倩并肩坐在火堆边,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交叠在一起。洞外传来哨兵低沉的报时声,一句隔着一句,在夜色中传递下去,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又一盏看不见的灯。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可此刻的火是暖的,身边的人还在。这些就够了。

    (第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