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生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缝间的骨节咯吱作响,像是要捏碎什么:“那位大尉究竟是谁?此事或许存在误会,我愿意亲自登门赔罪,哪怕重金补偿,只求一个说法!岩井中尉,你把那人的名字告诉我,我自己去找他谈!”
岩井健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赵铁生面前,伸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扎的笃定,像是在按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却还不到时候的猎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赵副官,我们大尉的事,你少打听。有些内情,你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好事。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他已经不是你们叶家能轻易招惹得起的人物了。”
赵铁生的呼吸猛地一窒:“你说什么?他不是寻常的大尉?”
岩井健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抬手在赵铁生的肩头重重拍了一下,像在拍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赵副官,我言尽于此。以后好好管束你手下的人,不该说的话别说,免得惹出弥天大祸,招来杀身之祸。这一次他杀的是你的手下,若是你手下再有一次管不住嘴,下一次,死的可能就是你了。你自己掂量清楚。”
赵铁生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他喉咙发紧,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再问一句——那个大尉到底是谁,为什么岩井健一会用那种语气说他“已经不是你招惹得起的人了”——可岩井健一已经转过身去,重新在桌案后面坐了下来,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像是已经不打算再开口了。赵铁生站在那里,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他铁青着脸,转身大步走出了营房。
马车驶回叶府的路上,赵铁生坐在车厢里,拳头一直攥着没有松开。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岩井健一那句话——“他已经不是你们叶家能招惹得起的人了。”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岩井健一用这种语气说话?一个日军大尉,就算是关东军的人,也不至于让岩井如此忌惮。除非那人背后还有更深的东西。赵铁生越想越觉得不对。可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那个大尉究竟是谁,不知道名字,不知道身份,不知道任何线索——只知道自己的四个手下因为几句醉话丢了命,只知道岩井健一警告他不要再查下去。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让他胸口堵得发慌,像是一团火烧在了一个不透气的罐子里。
他回到叶府的时候,步子比去时快了许多,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每一步都在把什么碾碎。他没有回自己住的偏院,而是径直去了叶陵勇的书房。推开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廊下荡了一下才消散。
叶陵勇正坐在书案后面翻一卷旧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眉头微皱:“铁生?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赵铁生站在书案前面,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二爷,关东军不经知会,直接动手抓了我的人,宋凯、程安、李磊、曹飞四个人,全都被杀了。”
叶陵勇放下手里的书卷,坐直了身子,神色骤然凝重起来:“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惹下大祸?你慢慢说。”
赵铁生便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手下去喝酒、酒后失言、被日军巡逻队带走、他去找岩井健一要人、岩井说人已经死了、他追问缘由、岩井警告他不要查下去。他说到“那位大尉”的时候,声音又沉了几分:“二爷,岩井说那个大尉背后有内情,还说那人已经不是我招惹得起的人物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奉天城里日军大尉不少,可岩井用那种语气说的,好像那人背后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二爷,你说那人会不会是……关东军高层的人?可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想查都无从查起。”
叶陵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书卷边缘慢慢摩挲着:“区区几句酒后闲话,竟直接下了杀手?这名大尉究竟是什么来头,行事如此狠绝。你问过岩井那人的名字没有?”
“问了,他不肯说。”赵铁生重重呼出一口气,“他只让我别再查下去,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二爷,我总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别的东西。宋凯他们虽然嘴碎,可关东军从来说杀就杀也不是没有先例。可岩井那副态度……他好像不是不想告诉我,是不能告诉我。那人的身份,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深。可我现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想防备都不知道该防谁。”
叶陵勇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铁生站了片刻。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了,灰白色的光线从窗纸外面渗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模糊的光斑,落在他脚边又慢慢移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权衡之后的分量:“铁生,你不要再查了。岩井说得对,有些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好事。奉天现在的局面你也清楚,我们叶家夹在中间,每一步都像是在冰上走。关东军那边既然已经动了手,我们再去追究,只会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更何况——”他转过身看着赵铁生,“你说那人的身份可能很深,那我们就更不能碰了。在奉天,有些人的名字是不能打听的。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反而安全。你明白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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