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顿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可措辞比方才更直接了一些:“本庄将军,我们希望在奉天期间接触更多证人,包括地方官员和普通市民,以全面了解事件的真实情况。调查团的职责是听取多方证词,而不是只听取单方面的陈述。”

    本庄繁微微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滴水不漏的微笑:“调查团的任何正当要求,关东军都会积极配合。我们会为调查团安排合适的访问对象,确保调查工作顺利进行。只是奉天城内刚刚恢复秩序,尚有大量不稳定因素存在,为确保调查团成员的人身安全,访问对象需经过我方审核。”

    李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那句话的分量。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变化:“我们理解关东军对安全的考量。但调查团必须确保能够接触到足够广泛的证人群体,以得出公正的结论。”

    “这是自然的。”本庄繁的语气依然平稳,“关东军愿意为调查团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以确保调查工作顺利进行。”

    会议结束后李顿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的脚步在走廊上放慢了一瞬,侧头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奉天城灰蒙蒙的天际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本庄繁站在会议厅门口,目送着调查团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冷硬。

    “告诉土肥原,”他侧头对板垣说,“调查团在奉天期间,所有安排要滴水不漏。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人。”

    板垣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当天下午,奉天城内的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一倍。穿着灰色军装的伪军和日军混编的队伍在街道上来回走动,把每一个路口都站住了。茶馆门口有便衣蹲着,书店的老板被叫去问话,说书先生今天没有开张。刘白山照常出门巡视,他在东街拐角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家茶庄的二层窗户——窗帘半拉着,里面有人影在晃动。他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

    他在巷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箱子,步子不快不慢,混在傍晚的人流中。刘白山认出了那人的身形——张凤岐。他今天出来的路线比平时早了一些,走的方向也不是客栈那边,而是城南。刘白山没有跟太近,只是远远吊着,借着街角和行人的掩护,一路跟到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他看着张凤岐闪进一座不起眼的民宅,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又出来了,手里已经没有了那只藤编箱子。他确认张凤岐没有察觉自己的存在,才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刘白山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今天看见的张凤岐的动向记在了一张纸条上——时间、地点、路线、停留时长——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写完纸条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才把纸条收进床板底下的夹层里。那些纸条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看见远处大和旅馆的灯光还亮着,橘黄色的,像一小片搁在夜色里的金子。他把窗户合上了。

    四月十九日,吉东山间

    晨光从山脊线后面漫过来的时候,萧羽峰正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攥着望远镜,目光锁着远处山坳里那条蜿蜒的铁路线。铁路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银色光泽,像一条被遗忘在荒原上的旧蛇。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密密的落叶松和灌木,把大部分路基都遮住了,只在弯道处露出一截裸露的铁轨和枕木。

    他放下望远镜,侧过头对蹲在旁边的一名斥候低声问:“巡道车几点过?”

    “少帅,每天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时间差不了多少。上午的这趟过弯道的时候会减速,是最好下手的时候。”斥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铁路那边听见似的,“守备的兵力也不多,十个人左右,坐一辆装甲巡道车,带一挺轻机枪。”

    萧羽峰把望远镜收好,目光在铁轨那段弯道上停了一下:“有没有探过铁路两侧的地形?”

    斥候迟疑了一下:“少帅,咱们现在手头的家伙,只有几门在战场上缴获的小口径迫击炮和手榴弹。想炸铁轨,硬砸也行,只是声响太大。”

    萧羽峰摇了摇头:“暂时不用大动作,先用小股兵力摸他们的警戒规律。今天先不打,摸清楚他们每次换防的间隔和行进节奏。”他顿了一下,“让第二组的人沿着山脊摸过去,把铁路两侧的地形画一遍。哪段路基最薄、哪段弯道火车过的时候速度最慢,画清楚了再动手。”

    斥候应了一声,猫着腰退进了林子里。

    萧羽峰没有立刻离开。他蹲在岩石后面,把铁路那一段又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飘动,他的目光越过铁路线,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影上——李杜的主力应该已经跨过亚布力了,正在朝一面坡方向压过来。他必须在这几天之内把这段铁路线彻底打乱,让前方的日军收不到dàn • yào 、等不到援兵。

    他回到营地的时候,婉柔正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林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一截粗瓷碗的距离。妞妞蹲在不远处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江大宝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扫过周围的林子。云子蹲在灶台边添柴,小雯在整理那匹驮马的鞍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气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心头发闷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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