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峰走过去,在婉柔面前站定。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明天开始我们得动了。李杜将军已经下令反攻哈尔滨,三路大军同时出击,我们这边是左路外围的游击支队,负责袭扰一面坡和亚布力之间的铁路线,牵制日军兵力,减轻主力的正面压力。”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要打多久?”
“说不准。”萧羽峰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一步的距离,“仗打起来了,就很难说什么时候能停。可只要我们把这条铁路线掐住了,哈尔滨东面的补给就断了,李杜的主力就能多几分胜算。”
林倩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可画出来的圈比方才歪了一些。她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听着。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我们能做什么?”
萧羽峰看着她:“你带着女眷留在后方的临时营地里,有江大宝的人守着,不会有事。我们的人分成几组轮流出击,打完就撤,不会在一个位置停留太久。”
婉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把手里那碗热水递了过去:“喝一口再走。”
萧羽峰低头看着那只粗瓷碗,碗沿还留着婉柔手指的温度。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胸口化开一团暖意。他把碗递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泥土和碎叶:“明天天亮之前,第一组出发。你们在这里等着,等我的消息。”
他转身走了。婉柔坐在枯木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林倩侧过头,轻声说了一句:“他让你别担心。”婉柔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碗沿的手指,指腹在粗瓷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边上,走到妞妞身边蹲下来,看她在地上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圈:“画的是什么?”
妞妞抬头看了她一眼:“画的是路。爹爹说我们要走很长很长的路,我把路画下来,这样就不会走丢了。”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画,在那些圈旁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线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圈。
当天夜里,萧羽峰和江大宝在火堆边蹲了很久。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映得他们脸上的表情明明暗暗。萧羽峰手里捏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几笔,又用靴尖抹平了,又重新画。他指着地上那条被抹平又重画的线:“这是铁路。铁路在这里拐了个弯,巡道车到这个位置会减速。我们的伏击点就设在这个弯道两侧的密林里。等巡道车减速的时候,两侧同时开火,先打车轮和机枪手。”
江大宝蹲在旁边,手里的短刀插在靴筒里,他听完点了点头:“我带人摸到南侧。你带人守北侧。两边同时动手,他们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萧羽峰摇了摇头:“你守北侧,我在南侧。南侧那片林子更密,适合我带几个人去摸近点。手榴弹扔准了,比枪更管用。我们打完就走,不打扫战场,不捡战利品。等他们援兵到了,我们已经翻过山脊了。”
江大宝沉默了一会儿:“少帅,我有个想法。你的人多,但是对这边山林还不太熟。我带几个本地猎户去摸一趟铁路线北段,把沿线有没有哨卡、驻兵人数、换防规律全部摸清楚。到时候伏击的时候,我说哪段路能打,就打哪段。”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粗粝的笃定,“我对这片山林的熟悉程度,比你的地图更管用。我的人闭着眼都能摸到铁道边。你下令打哪一段,我就可以带你摸到哪一段。”
萧羽峰看着他,把手里那根枯枝丢进了火堆里:“行。你带人去探北段,我带人守南侧。后天天亮之前,完成合围。”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在夜空中亮了一下又落下。江大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萧羽峰点了点头:“那就定了。”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又大又稳,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羽峰还蹲在火堆边上,看着火苗舔上那根枯枝的边缘。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并蒂莲香囊——袁斌的遗物,绸面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可那两朵并蒂莲的轮廓还在。他把香囊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收回了怀里。然后他站起来,吹灭了火堆旁边的油灯。
婉柔没有睡。她坐在帐篷里,妞妞已经睡着了,小脸靠在干草堆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林倩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缝一件破了袖口的旧棉袍,针线在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云子守在帐篷门口,背靠着门框,怀里抱着一把短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夜里的动静。
婉柔忽然轻声开口:“林倩,你说我们还要走多久?”
林倩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走多久都行。只要还能走。”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你以前在叶府的时候,连自己院子都不怎么出。现在你走了那么远的路,翻过那么多座山,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婉柔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比以前粗糙了许多,指腹上有被柴火划破后结痂的细痕,掌心有几处薄薄的茧。她慢慢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在叶府的时候,我每天做的事就是看书、绣花、给额娘请安。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她侧过头看着林倩,“可现在我觉得,那时候的我像是住在玻璃瓶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可永远够不着。现在瓶子碎了,外面的风灌进来,冷是冷,可我知道自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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