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倩伸手把婉柔肩上滑落的一截大氅边角拢了拢:“能带多少带多少。你昨天说的。”

    婉柔没有接话。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走到火堆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然后蹲下身,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了,把她低垂的眉眼映出一层暖黄色的边。

    到了深夜,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萧羽峰还在火堆边蹲着。孟长山和周队长一左一右坐在他对面,三个人中间的地上摊着那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边角磨得发白的简图。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李杜的主力到了什么位置?”孟长山先开口了,声音不高。

    “昨天到的亚布力。”萧羽峰用一根树枝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今天应该开始往一面坡方向推了。日军第十师团的前锋已经在铁路沿线布防,他们的补给线全靠这条铁路。如果我们能在这几天之内把一面坡以东的路段全部打停,前方的日军最多撑一个星期就会断粮。”

    周队长蹲在旁边,用手指在地图边缘画了一下:“今天炸桥的地方,日军应该已经派人修复了。他们会加强巡道车的兵力和频率,沿线的哨卡也会增多。”

    “那就换一个位置打。”萧羽峰用树枝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明天向东推进二十里,打一段新的路基。两天换一个位置,让他们修无可修。”

    孟长山看了他一会儿:“你打算把这整段铁路都打瘫?”

    “不用全瘫。”萧羽峰把树枝丢进火堆里,“只要把他们的节奏打乱就行。一列巡道车过不去,后面的就得堵着。堵三天,前方的日军就断粮了。断粮的部队,打不了仗。”

    孟长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天我带你的人走北侧,我有几个弟兄以前在铁路上干过,知道哪段路基最薄、哪段弯道最好动手。”

    萧羽峰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简图收进怀里。

    萧羽峰从火堆边站起来,沿着营地边缘走了一圈。他走过灶台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婉柔正坐在灶台边的木桩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妞妞,脸上落着一层火光映出的暖色。林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没有打扰她们。

    他走出营地边缘,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四月下旬的天,云层很薄,稀稀落落的几颗星从云缝里漏出来,微弱而清晰。他站在那里,风穿过林梢,在耳边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握着短刀和枪柄,也在深夜的灶台边把干饼掰成两半递给新来的人。他收起手,转身走回了营地。

    天刚亮透,队伍已经开始整装。萧羽峰站在营地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看着脚下那片河谷——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可炊烟还在从各处升起来,被晨光染成淡金色。整支队伍正在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一样,缓缓地活动着四肢。

    他走下岩石,朝灶台那边走过去。婉柔正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块干饼装进布袋里,她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她看见萧羽峰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布袋口扎紧,放在脚边。

    “今天要向东走多远?”她问。

    “二十里。”萧羽峰在她旁边站定,“那边有一段铁路路基比较薄,容易动手。”

    “那你小心。”

    萧羽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把布袋口扎紧又检查了一遍的动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朝队伍前头走去。

    妞妞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可她还攥着它跑到萧羽峰面前,仰着脸举起来:“萧叔叔,这个给你。”

    萧羽峰低头看着那朵蔫了的花,蹲下来,伸手接过,插在自己衣襟的扣眼里。妞妞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她转身跑回了婉柔身边,靠在她的膝盖旁边站住了。

    萧羽峰直起身,走到队伍最前面,翻身上马。他身侧的衣襟上,那朵蔫了的野花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蜿蜒的队伍——那些不同方向聚拢过来的人,那些在夜色中沉默地坐着、等着天亮的人——然后转回头,策马向前。

    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整片河谷照得透亮。队伍开始移动了,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在河谷中传出去很远。婉柔坐在板车上,妞妞靠在她怀里,小雯和云子走在板车两侧。林倩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只旧包袱。队伍沿着河谷向东推进,越来越长,越来越密,像一条被松开的长绳正在慢慢收紧,绳头握在最前面那匹黑马的缰绳里。

    萧羽峰走在队伍最前面,那朵蔫了的野花还插在他衣襟的扣眼里。他没有回头,可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带着不同节奏的脚步声——正在跟着他一起往前走。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衣摆的一角,把那朵野花的花瓣吹落了一瓣,在晨光中打了个旋,落在了马蹄踏过的尘土里,旋即消失不见。可那枝干还插在他衣襟上,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着,像一面不会倒下的旗。东边的山脊线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落在铁轨上,落在那支正在移动的队伍上,落在每一个人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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