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柔看着她,声音不高:“你不需要等任何人,可你替我等了。那些义勇军来找你的时候,他们每一次看见你,都会想起自己还在等的人。他们来找你,不是因为你演得有多像,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地方把那份等待放下来。你站在那里,他们就觉得自己等的人还在。你替他们接住了那份等。你演了那么久,一直在替别人等一个他们够不着的人。你累不累?”

    佐藤奈子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嚼碎、咽下去,又吐出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叶小姐,你是在告诉我——就算我演得再像,我也不会变成你。”

    婉柔看着她:“你不需要变成我。你只需要记住——你还记得佐藤奈子是谁。”

    那句话落在屋里的时候,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很深的水里,没有溅起水花,可涟漪一直在荡开。佐藤奈子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攥紧的手指上。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嚼碎、咽下去,又吐出来,最后化成了一句:“我记得。可这个名字现在说出来,已经像是别人的了。”她把“佐藤奈子”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触碰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的旧物,“我叫它的时候,它还会应。可我应的时候,我不知道应我的是谁。”

    婉柔看着她,没有追问。她知道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才会把名字也走丢了。

    佐藤奈子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心里装着的那个人,他知道吗?”

    婉柔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枣树上,过了很久才开口:“她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一路上都在想——如果最后还能见到她,那些路就不算白走。”

    佐藤奈子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回答收进了心里,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在她听来,那个“她”自然是萧羽峰。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低头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属于谁的东西,然后抬起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叶小姐,我今天来,确实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冯占海那边已经派人去联络萧羽峰了。他正在收拢吉东一带溃散的义勇军残部,想和萧羽峰重新建立联系。如果萧羽峰已经入关,他应该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宫崎白山在北满追击马占山的部队,打得越来越猛,冯占海在南边坐不住,他要动。可是……”她顿了一下,“如果他真的动了,关东军一定会拿你去稳住局面。到时候你要么被推出来公开亮相,要么就会被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

    婉柔看着她:“那你呢?”

    佐藤奈子站起来:“我会继续演叶婉柔。演到任务结束,或者演到死。叶小姐,你刚才问我——我到底是谁。我现在告诉你。我谁也不是。在来中国之前,我在东京军部的训练营里待了三年。教官从来不叫我们的名字,只叫编号。我的编号是十七号。出任务的时候,他们给我取名叫叶婉柔,让我穿她的衣裳,梳她的头发,学她说话的语气。可等我完成任务之后,他们不会再叫我叶婉柔,也不会叫我佐藤奈子。他们只会说‘那个任务完成了’。那时候没有人会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只剩下任务了。如果连任务都做不完,那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十七号——在训练营的时候,他们叫的就是这个。没有人叫过我佐藤奈子。除了我自己。”

    婉柔看着她:“那你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佐藤奈子站在门口,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半边轮廓镀成了淡金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是怕被晨光听见:“我记得。可我记得的那个佐藤奈子,是一个不会说中文、没有杀过人、没有骗过任何人的人。那个人已经回不来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个任务做完,让那个十七号至少还能做一件值得被记住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铃木雅子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在晨光中并肩走远,像一幅被反复描摹过的画。

    婉柔坐在屋里,听着她们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然后被风吹散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可她攥了一下拳头,把那股颤按住了。

    云子从侧门走进来,在她旁边站定。她没有问佐藤奈子说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婉柔身侧,像一株习惯了在阴影里生长的植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六小姐,你刚才说的话,我在门口听见了。”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你听见了哪一句?”

    云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一路上都在想——如果最后还能见到她,那些路就不算白走。”

    婉柔没有否认:“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因为我走过那些路,我知道她在那边等着。她知道我在走,就够了。”

    云子没有再问。她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过来一些:“那您就先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走完剩下的路。”她把“活着”两个字说得格外的慢,格外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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