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峰上了船,没有说谢谢。撑船人把竹篙插入河床,用力一撑,船缓缓离岸。午后的辽河水面被晒得发烫,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把两岸的芦苇丛笼罩在灰白色的雾霭里。萧羽峰坐在船舷边沿,目光落在对岸正在缓慢靠近的土坡上。对岸的土坡比这一侧更陡一些,坡顶长满了密密的灌木丛,被阳光晒得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光。船在靠近对岸的一处浅滩处停了下来,撑船人用竹篙稳住了船身,没有看他,只是朝岸边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萧羽峰站起来,跨过船舷,踩上了对岸的土地。脚底传来的触感比这一侧更实一些,带着一种刚被太阳晒透的干硬。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撑船人已经把船头调转了,竹篙插进水里,正在向河心撑去。他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芦苇丛后面了。
辽河对岸的地势比北侧更平缓一些,田野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稀稀拉拉的,被太阳晒得发黄。萧羽峰沿着一条被荒草覆盖的旧道走了大半日,在一处被废弃的窝棚里歇了脚。窝棚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朽黑的木梁。他靠在土墙边,把干粮掰碎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远处被暮色浸染的天际线上,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暮色降临时,林倩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找到了他。她是从女眷队伍那边赶过来的,小雯带着妞妞在一处避风的土坡后面歇着,妞妞发了低烧,一直没有完全退下去。林倩蹲在萧羽峰面前,开门见山地问他见到了谁。萧羽峰说:“见到了一个本地人。他只说了一句话——‘长春那边关东军换防比之前频繁了,有人在进出那座院子。’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留。我进不去长春,那条线现在太密了,我一靠近就会被认出来。但我已经让人把消息递过去了。只要有人能接触到那座院子,我就能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林倩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膝盖收拢,目光落在远处最后一缕暮色正在变暗的灰蓝色天际上:“我想她。”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磨过的石头,边缘粗粝,但落在耳朵里的时候让人觉得是真的。她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萧羽峰,“七月十日那天,我在路上听说马占山那边已经开始有士兵投降关东军了。仗打了那么久,能撑到现在的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如果你是她,被关在那座院子里,你会不会也觉得——等得太久了?”
萧羽峰没有立刻接话。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她衣摆的一角。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她在等。她不是那种会中途放弃的人。你从奉天追到吉东,她走了多远的路,你比谁都清楚。她不会在最后一段路上停下。”林倩看着他:“那你也得让她知道,外面还有人没有停。”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我会把话带进去。马占山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第十四师团在追他,宫崎白山在水源下手,骑兵废了大半。马占山的部队已经开始有士兵向关东军投降了。可我不能把所有人都押在那一线上。长春那边一旦确认她的消息,我会想办法。但不是现在。现在冲回去,我们都会死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被夜色吞没的树影上,“我刚才过河的时候,在辽河对岸碰见了一个从长春方向过来的货郎。他跟我说——长春城里的日本侨民正在组织集会游行,宣扬‘日满一体’的口号,学生被拉去街头喊口号,伪满警察在街角设了岗,到处张贴告示,抓抗日分子。他说最近城里戒严比前两个月更紧,街上的伪军换成了关东军的人,进出城门都要查良民证。我在想——她在那座院子里,会不会也感觉到了这些变化。”
林倩攥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泛白:“她要是知道外面在戒严,她一定会更小心。她比我更懂怎么在笼子里活着。”她抬起头,“那你告诉她——我还在等她。不管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都不会走远。”
萧羽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会让人把这句话带进去。”他站起来,“七月十一日,松花江流域涨水了,洪水冲断了好几段路,日军的行军也被耽搁了。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空档,加快入关的进度。你带着女眷队伍继续往西南方向走,不要停,也不要回头。等我到了关内,扎下根基,我会让人回来接你们。”
天黑之后,萧羽峰重新上路。林倩蹲在窝棚前面,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远处的夜色很沉,像一匹被反复浸染过的旧布,风从辽河方向灌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味,凉丝丝的。她站起来,朝女眷们歇脚的方向走去。妞妞已经睡着了,小雯坐在旁边,把那件旧棉袍又往上拢了一下。林倩走过去,在妞妞身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比下午低了一些。妞妞在梦里翻了个身,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又攥紧了。远处隐约传来洪水漫过河滩的低沉轰鸣,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野兽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长春那处灰砖院落里,夜色同样正在变深。
婉柔坐在灯下,面前放着一封还没有拆开的信。信是今天傍晚送到的,封口的火漆是暗红色的,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纹章。她把信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没有拆封,放在桌角。她不知道是谁写来的,也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可她不想拆开它。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容易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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