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她手边:“六小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婉柔低头看着那碗粥,碗沿冒着细细的白汽,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层缓缓消散的薄纱
第二天清晨,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等守卫通报之后,迈步走进了院子。婉柔正站在廊下,晨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那人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开口的时候中文带着一丝口音,语调恭敬却透着不容回避的笃定:“叶小姐,我是上角利一,关东军派驻执政府的联络军官。执政阁下得知您来到长春,特意让我来传话 —— 明日府中设宴,邀请满洲各旧族的女眷们前来相聚。执政阁下希望您也能出席。“
婉柔站在那里,指尖在袖口里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我知道了。请替我转告,我会准时赴约。“上角利一微微颔首,没有多留,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很快被晨光吞没。
这场宴请,是关东军方面授意的。七月十二日,伪满方面在长春继续完善执政府的相关安排,执政阁下与婉容居于执政府内,日方持续对二人进行监视与管控。关东军摆这一桌酒,就是要让满洲旧族的女眷们亲眼看见 —— 叶家的女儿已经在长春了。婉柔还站在廊下,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她衣摆的一角。云子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六小姐,这场宴会不是去吃饭的。他们是要让所有人看见你 —— 叶家的女儿在长春,在关东军手里。“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我知道。可我不能不去。如果我不去,他们就会用别的方式让所有人知道我在长春。与其让他们替我选方式,不如我自己选。”她把目光从云子脸上移开,落在那棵枣树被晨光照亮的叶子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段很远的话说话:“明天我穿那件深色的旗袍,把头发挽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来我在怕。”
云子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六小姐,您昨天晚上说——您走了那么远的路,一路上都在想,如果最后还能见到她,那些路就不算白走。那我再问您一遍,也问您自己一遍——您想好了吗?明天那场宴席上,您要怎么走?站在那些人面前的时候,您要说什么?”
婉柔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枣树上,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实被晨光照亮的样子,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笃定:“我会告诉他们,我是叶家的女儿。我不是来这里投靠谁的,也不是来替谁站台的。我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愿意,是因为我暂时走不了。可我不替任何人说话。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给他们。他们把我当成关东军的一颗棋子、一个筹码,放在长春给他们撑门面。可明天站在那些满洲旧族面前的人不是关东军的人,是我。我有我自己要说的话。”
云子没有再问。她把婉柔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中叠在一起,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根在看不见的地方连在一起。远处的长春城正在缓缓苏醒——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巷口有人把门板卸下来开始摆摊,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散成淡淡的雾。没有人知道那座院落里发生过的对话,也没有人知道明天那场宴会将会如何收场。只有院子中央那棵枣树,还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枝头的青果还没有成熟,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第七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