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孝胥也过来了。他端着酒杯走到婉柔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像是积年的旧灰被风掀开了一角。然后他举杯,一饮而尽。他的手在抖,酒洒了一些在袖口上,他没有擦。喝完之后,他向婉柔微微颔首,转身走了。那一个颔首,比说什么都重。

    宴会上的其他女眷也开始动了。有人借着敬酒的机会走到婉柔身边,小声说一句“叶姐姐好胆量”;有人不敢靠近,只是在远处向她点头致意;也有人怕惹祸上身,全程低着头,不敢和她对视。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借着添茶的机会走到婉柔身侧,低声说了一句:“叶家姑娘,我是正红旗穆尔察氏的,夫家姓何。你方才行的那个礼,我很多年没有见人行了。你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她没有多留,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她转身的时候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可婉柔看见了。她看见那个妇人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杯沿是温的,然后放下茶杯,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脚步和来时一样稳。

    散席的时候,宾客们陆续告辞。婉容特意走到门口送她,又握了握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常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她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婉柔的手背上又停了一下,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可最终只是收了回去。婉柔点头应了。

    马车离开执政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婉柔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云子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小声问:“六小姐,您没事吧?”婉柔睁开眼睛,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层汗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她开口的声音有些发虚:“没事。只是有点累。”

    “您刚才……”云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我胆子太大了?”婉柔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云子,我今天要是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把我当成一个听话的傀儡,摆在长春给他们撑门面。以后所有的满人都会觉得,连叶赫那拉家都服了,我们还折腾什么。可我今天这么一做,他们就知道了——叶赫那拉家的女儿没有服,她只是被困住了。被困住和归顺,是两回事。”

    马车回到灰砖院落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院子里的灯笼被点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微微晃动,把枣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幅被风吹散了的画。婉柔刚换下旗装坐在桌边喝了一口水,院门就被推开了。上角利一带着两个士兵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像是刚从司令部挨了骂回来。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婉柔对面站定,开门见山:“叶小姐,你今天在宴会上的行为,非常不妥。”婉柔放下茶杯,看着他:“哪里不妥?”

    “你当众称执政阁下为‘皇上’,称执政夫人为‘皇后娘娘’,这是在公开挑战伪满的国体!”上角利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怒意,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去的地方,“你知不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影响?”

    婉柔很平静地看着他。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喝下去的时候没有皱眉。她放下茶杯,然后开口:“上角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伪满的国体是什么?是‘五族协和’‘日满亲善’,对吗?”上角利一皱眉:“是又怎样?”

    “那我一个满族人,在自己的族人面前,穿本族的衣裳,行本族的礼仪,叫自己本族的首领该叫的称号——这难道不是‘五族协和’的体现吗?”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清楚,每一句都像一枚钉子,落在了对方无法反驳的位置上,“如果关东军认为这是‘挑战国体’,那是不是等于说,关东军所谓的‘尊重满洲民族习惯’,只是一句空话?”上角利一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婉柔继续说:“再者,溥仪先生确实做过大清的皇帝,婉容女士确实做过大清的皇后,这是历史事实。我叫一声‘皇上’‘皇后娘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关东军连事实都不能接受,那是不是说明,关东军害怕这个事实?”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可那低里压着的分量比高时更沉,“上角先生,我在长春城里的每一步,都有你们的人跟着。你们想看什么?想看我害怕?想看我低头?还是想看我忘记自己是谁?”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枣树的影子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高却清清楚楚:“我身上流着叶赫那拉氏的血,叶赫那拉家的女人,骨头是硬的。”

    上角利一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她的背影,想发火,可他知道婉柔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上。他要是真的把她怎么样了,明天长春城里的满人就会炸锅——叶赫那拉氏的女儿因为行满族礼被关东军处置了,这个消息传出去比今天宴会的影响还大。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叶小姐,你好自为之。”门被重重地带上了,门框震动了一下,窗纸也跟着颤了颤。

    婉柔站在窗边,听着脚步声远去,然后慢慢松开了攥着窗框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之后,身体替她抖出来的余震。云子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是凉的:“六小姐……”婉柔把手抽回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没事。他不敢把我怎么样。至少现在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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