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几岁去的日本?”

    “不到十岁。”高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这些话说过了很多遍之后剩下的笃定,“我父亲是个商人,经常和日本人打交道。他送我去日本读书,本意是让我学一些东西。我十岁那年,得到消息说我父亲死了。等我渐渐长大,才查到他是因为被日本人盯上了家产,被逼上了绝路。我当时在名古屋,差一点也活不下来。后来日本开始征召女兵,我被强征了过去,那时候我才十岁。”

    萧羽峰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十岁?”

    “十岁。”高娇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他们招我要做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要训练我们说中文、学中国的生活习惯、学会怎么做一个特务。我从被征召的那天起,就被关在训练营里。教官从来不叫我们的名字,只叫编号。我那一批里,有人活着毕业了,有人没有毕业。我毕业之后被转回国内,派到北平潜伏。关东军的暗号、联络方式、情报传递渠道,我全部了如指掌。”

    萧羽峰看着她:“你潜伏了这么久,没有暴露过?”

    高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泛起的一丝细纹:“为了让他们信任,一般的情报我都会如实上报。可大的情报,我会真假掺半,或者干脆不报。同时,我会利用自己的身份,替国人挖出关东军安插在华北的其他情报人员。关东军一直以为那些人是因为自身疏忽而暴露的,没有人怀疑过是我做的。”她抬起头,目光平直地看着萧羽峰,“萧少帅,我知道您不信我。换作是我,我也不信。可何副官能找到我,是因为我主动找过他。”

    萧羽峰没有移开目光:“你主动找何冲,为什么?”

    高娇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那些话该怎么说出口,又像是在确认它们该以什么样的重量落下来:“因为我一个人在华北藏了太久。我见过太多被关东军发现的人,他们倒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我不想那样死掉。我想让至少一个人知道——我做过的事,不是为了我自己。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做。可后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像我父亲一样,死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她顿了一下,“萧少帅,我不求您信任我。我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我手里那些东西换一点我能看见的意义。”

    萧羽峰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何冲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桌案上那张兵力清册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萧羽峰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报了仇吗?”

    高娇摇了摇头:“没有。害死我父亲的那个人,关系网太大了。他在关东军高层有人,在商界也有人,我在华北潜伏了这么久,查到的每一个方向都会在半路断掉。我能做的只有替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多撑一会儿。我在日本人的系统里待了那么多年,我知道他们的习惯、他们的弱点、他们的恐惧。我可以帮您,萧少帅。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她说完这句话,站在那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萧羽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晨光正在变亮,把别院里的老槐树影子投在窗台上,像一幅被缓慢推开的水墨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留在别院,暂时不要公开身份。何冲会给你安排住处。如果需要传递情报,直接找何冲,不要单独行动。在我没有确认你真正的底细之前,你只能在别院走动,不能接触任何军务。”他转过身看着高娇,“你做过的事,我不会立刻信任。可你愿意站出来,至少说明你还没有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高娇站在那里,微微欠身:“多谢萧少帅。”她抬起头,目光在萧羽峰脸上停了一瞬,“还有一件事——我昨天在关东军的联络点里看到了一份调令的抄件。本庄繁调宫崎白山回奉天组建直属支队,常驻奉天,直辖兵力。他本人已经不在北满了。如果他到了奉天,萧少帅您想在关外出兵,就会遇到你昔日的对手。我手里还有其他情报,等您安顿好了,我会陆续整理出来。”她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何冲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声音不高:“少帅,她说的那些话,我派人核实过一部分。她父亲的事是真的,她被强征入伍的事也是真的。她在华北确实帮我们拔过好几个关东军的暗桩,那些事如果不是她自己做的,不会有那么多人无声无息地消失。”萧羽峰没有回头:“她主动找你,是在什么时候?”何冲说:“大约三个月前。她通过义丰商号的渠道递了一封信,信上说‘我知道你是谁,我不需要你的信任,我需要你替我把一些东西传出去’。我见了一次面,她没有带任何武器,没有提任何条件。她只是把一份名单放在桌上,然后走了。”萧羽峰沉默了一下:“名单呢?”何冲说:“名单上的那些名字,三个月内全部被清理掉了。没有误伤,没有打草惊蛇,没有波及无关的人。”

    萧羽峰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被晨光照亮的老槐树上:“她不是来投靠我们的。她是来替自己找一个收件人的。”他走回桌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兵力清册,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你安排她的住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如果她真的能替我们拿到关东军内部的情报,那她就是一个比一支队伍还重要的人。可她是一个连自己父亲都救不了的人。她走到今天,是为了不再让更多的人像她父亲一样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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