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庄繁看着他,缓缓开口:“没有司令部的命令,不许擅自对叶府采取任何行动。现在奉天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步错,会搅乱整个满洲的局面。而且国联调查团的报告虽然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但风声已经透出来了,国际舆论对我们不太有利。在这个节骨眼上,奉天城内不能出任何乱子。”
“属下谨遵司令官训示。”宫崎白山再次立正。
板垣拿起桌上一份奉天城的情报卷宗,递到宫崎白山手中:“这是近期奉天城内各方势力汇总,叶府的相关记录也在其中。你回去之后细看,支队布防、城内布控,由你全权筹划。有重大情况,直接向司令部禀报。”
宫崎白山伸手接过卷宗,厚厚的纸卷沉在手心。他低头扫过封面上“奉天各方动态”几个字,指尖微微收紧。他翻开封面,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一瞬——叶婉柔的名字旁边,标注着一行极细的小字,是情报员在归档时备注的:“随行丫鬟云子,本名南造云子,土肥原机关安插。”
宫崎白山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按了一下,然后合上卷宗,没有多问。他没想到叶婉柔身边那个贴身丫鬟,竟然也是关东军的人。可他没有把那份惊讶放在脸上,只是把卷宗夹在腋下,站得笔直。
本庄繁挥了挥手:“一路劳顿,下去休整。尽快把支队建制理顺。奉天这盘棋,接下来要看你。”
“是。”
宫崎白山敬礼,转身退出办公室。厚重木门在身后合上,将屋内二人留在房间之中。
宫崎白山走出司令部大楼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烈。他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让那道光落在自己脸上,暖融融的,和北满山林里那种被树影滤过的凉意完全不同。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卷厚厚的卷宗,然后走下台阶,朝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
轿车穿过奉天城的街道,窗外的街景缓慢后退。宫崎白山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熟悉的巷口和铺面上,手指在卷宗的封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轿车在府邸门前停稳的时候,门房已经看见了车牌,快步跑出来拉开了车门。宫崎白山跨下车的瞬间,门房脱口喊了一声:“大尉!”
旁边的副官立刻纠正道:“现在是宫崎大佐。少尉,记住了——以后见了宫崎长官,要称‘大佐’。”
门房连忙改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慌张:“是是是!大佐!小的嘴笨,一时没改过来……”
宫崎白山没有计较,他走进院门,刚穿过影壁,一道身影就从正厅方向冲了出来。樱子穿着淡粉色的和服,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绢花,由琪跟在她脚边,四条小短腿跑得飞快,白色的绒毛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绒绒的暖光。
“白山大哥!我好想你呢!”
樱子跑到他面前,在几步之外猛地刹住了脚,像是不确定应该直接扑过来还是先停下来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由琪没有她那么多顾虑,直接绕到宫崎白山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靴面,尾巴摇得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小风车。
宫崎白山看着樱子微微泛红的眼眶,抬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上,掌心覆住那朵小小的绢花:“我也想你呢。暂时我就在奉天不会走了,不用再跑远路了。”
樱子抬头看着他,睫毛上沾着一层细碎的水光,可她嘴角是弯的:“真的吗?太好了!你看,由琪长大了——你走的时候它还那么小一只,现在都这么大了。”她蹲下去,由琪立刻绕到她脚边翻了个肚皮,尾巴还在摇。樱子把它抱起来,举到宫崎白山面前,“你看你看,是不是大了好多?”
宫崎白山低头看着那只被举到他面前的小白狗,确实比走的时候大了一圈,毛也更密了,一双黑亮的眼睛正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辨认这个离开了好久的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由琪的耳朵,由琪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湿漉漉的鼻尖在他指尖上碰了一下,像是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热切的方式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是的,比我走的时候大了很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暖意,“你把它养得很好。那个小木屋,等我有空了去看看。要是歪了,我帮你钉正。”
樱子把由琪放回地上,由琪绕着他跑了两圈,又蹲回她脚边,像是不太确定该跟在谁后面。她仰着脸看着宫崎白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用眼睛把他离开这些天落下的疲惫和风霜一寸一寸地量回来。她看到他的颧骨比以前高了一些,眼窝也深了一些,像是那些日子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赶路和打仗上,没有剩下多少留给自己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白山大哥,你瘦了。真的瘦了。”
宫崎白山微微一怔:“瘦了吗?”
“瘦了。下巴都尖了,颧骨也高了。”樱子往前迈了半步,抬起手,指尖在他下颌线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层皮肤底下还有温度,“你在北边打仗的时候,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我听人说前线吃的东西又冷又硬,有时候连热水都没有。我在奉天每天都担心你,怕你受伤,怕你没有人照顾。有一天晚上由琪在院子里叫,我醒过来坐在窗边,想着你在外面冷不冷。那时候天很冷,我裹着被子还是觉得凉,可你在外面,可能连被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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