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白山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她放在他下颌旁边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手指,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了一些:“北边确实冷。可我想着你在奉天等着,就没觉得那么难熬。每次在野外蹲着啃干粮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蹲在院子里逗由琪的样子——你把它抱起来举到面前,它用鼻尖碰你的鼻子,你笑出声来,那个声音我在北满的夜里记得特别清楚。”
樱子的眼眶更红了,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手收回去,攥住自己的袖口,像是在用那点布料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压住:“那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暂时不走了。本庄司令官调我回奉天组建直属支队,常驻奉天。至少这一阵子,不会再有远路了。”
樱子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那你以后天天都能回来了?”
宫崎白山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像是有一盏灯在她瞳孔深处被拧亮了,光芒从里面涌出来,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一层暖融融的亮色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天天回来不一定,但隔三差五总能回来。”
樱子的嘴角弯着,像是那句话已经够她撑过很多天了。她蹲下来,把由琪抱起来,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哈欠,把脑袋枕在她臂弯里,像是已经习惯了被她这样抱着。她低头看着由琪,声音从低处传上来:“白山大哥,你知道吗,你走的时候由琪还不会自己吃饭。我每天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它,它吃得很慢,有时候吃一半就睡着了。我把它放在你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它就在那里缩成一团,像是在闻你留下的味道。我每天晚上都会跟它说——‘白山大哥很快就回来了,你再等等。’”
宫崎白山蹲下来,和她平视。由琪从樱子怀里探出半个脑袋,黑亮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缩了回去。他伸出手,指腹在由琪的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由琪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认真地感受那点温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了一些:“那你呢?你每天晚上跟它说话的时候,你自己有没有也在等?”
樱子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由琪的毛里轻轻梳理着,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确认过才放出来的:“我每天都会站在廊下看你回来的方向。由琪蹲在我脚边,我们一起看。有时候它看了一会儿就跑回去睡觉了,可我还在看。我知道你看不见我,可我还是想站在那里。因为如果你真的回来了,第一个看见你的人,应该是我。”
宫崎白山蹲在她面前,没有再说话。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他没有伸手去拢,只是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樱子,我要找个先生,明日开始要学日语,因为我现在已经是大佐了,我手下的兵不是所有人都会中文。”
樱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像是一盏被护着没有被风吹灭的灯。
她垂下眼帘,把由琪换了一只手抱着,像是要把那点温度再留一会儿:“你还要请先生做什么?你想学日语,我教你呀。”
宫崎白山看着她:“你真的行吗?”
樱子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认真:“我可是日本人!白山大哥,你不许小瞧我。那我现在就教你一句,你跟着念。”
宫崎白山看她那股认真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樱子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酝酿什么很重要的事,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很软,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她在舌尖上仔细摆正了才放出来的:“斯科衣达。”
宫崎白山跟着念:“斯可达。”
樱子听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一只被揉了耳朵的小猫:“怎么听起来怪怪的。重新念,按照我说的念——是‘斯——科——衣——达’,要有节奏的,不是一股脑儿地挤在一起。”她又示范了一遍,比刚才更慢,每一个音节都拉长了一些,像是在教一个刚开始学说话的孩子。
宫崎白山认真地跟着念了一遍:“斯科衣达。”
樱子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然后她没有预兆地扑进了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衣料里,软软的,却清清楚楚:“瓦塔西莫斯科衣得斯。”
宫崎白山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完全没听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副官,副官正低着头,嘴角在拼命地压住,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几个站岗的士兵也在偷偷地笑,有人把脸转开了,可耳朵尖是红的。
宫崎白山张了张嘴:“这话是什么意思?”
副官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大佐,方才小姐让您念的那句,是‘我喜欢你’。小姐刚才说的那句,是‘我也喜欢你’。”
樱子的耳朵尖红透了,她猛地从宫崎白山怀里退出来,转身蹲下去假装梳理由琪的毛,声音急急的:“不许说!不许说!”
由琪在她手底下被揉得一脸无辜,歪着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宫崎白山,打了个小哈欠,像是没搞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忽然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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