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八月八日,奉天。
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的时候,关东军司令部大楼的灰砖墙面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楼前的旗杆上,旭日旗在微风中缓缓展开,旗角被风拉扯着,发出细碎的猎猎声响。街道两侧已经被清空,伪满警察和日军宪兵分列两旁,军靴整齐地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辆黑色轿车从街道尽头驶来,车轮碾过清晨还带着露水的路面,在司令部大门口缓缓停稳。
车门被卫兵从外面拉开。武藤信义走下车,一身大将装束,帽檐压得整整齐齐,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抬头看了一眼司令部大楼的立面,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像是早已见过太多相似的建筑。他迈步走上台阶,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响沉稳而笃定,每一步都像是一枚被按下去就无法再拿起来的印章。松田正雄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一身军装,帽檐下的目光沉静而警觉。
本庄繁站在门内,正装笔挺。他的交接仪式已经在今早走完了最后的流程,这一刻他站在这里,已经不再是以司令官的身份迎接,而是一个即将离开的人。他看着武藤信义走进来,脚跟一并,抬手敬礼。武藤信义回礼,动作标准的幅度,他的目光在本庄繁脸上停了一瞬:“本庄君,辛苦了。”本庄繁放下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稳的东西:“关东军交到武藤君手上,我放心。只是有一件事,想提醒你。”武藤信义微微侧头:“请说。”本庄繁的目光在他身后的人群中扫了一下,落在宫崎白山身上。他今天也站在队列里,军装笔挺,位置靠后,没有抢眼,也没有缺席。“宫崎白山是个可造之才。他在吉东、北满立的那些战功,不是靠人情换来的。关东军里能打的人不少,可能同时看懂山林、人心和时局的人,不多。”武藤信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来:“我会留意。本庄君放心。”
本庄繁颔首,目光随即落向身侧伫立的板垣征四郎,当着全场参谋军官,沉声补了一句,算作离任前最后一道人事官宣:“今日八月八日,关东军正式人事令送达。板垣征四郎,自今日起晋升陆军少将,卸任高级参谋,专任伪满洲国执政顾问。”
话音落下,队列里有数道目光微抬,无人喧哗。
宫崎白山闻声,立刻端正身姿,朝着板垣征四郎微微欠身,礼数恭谨:“恭喜,板垣将军。”
板垣征四郎眉眼微松,褪去平日的锐利,抬手虚虚一压,语气平和从容:“白山不必太过拘礼。你如今亦是大佐军衔,战功卓著、身负重任,你我层级相近,往后共事,无需处处拘泥军衔客套。”
本庄繁没有再多言,侧身让开通道。武藤信义迈步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沉稳而规则,像是一条正在被拉长的线。本庄繁站在门内,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走出了这栋他待了许久的大楼。他走下楼前的台阶,在路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武藤信义在桌案后面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本庄繁和板垣征四郎分列两侧,松田正雄站在他身后,其余参谋、副官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宫崎白山站在队列中段,脊背挺直,帽檐下的目光平视前方。武藤信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停了一瞬。
“宫崎君,久仰。”武藤信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权力中心坐久了之后才会有的、不需要抬高也能让所有人听清的笃定,“尚在东京之时,我便屡次听闻你的事迹。吉东山谷,击溃萧羽峰部,北满一战,瓦解马占山所部主力,震动整个东北。你的战功,军部早已传回东京。”宫崎白山双脚并拢,抬手敬礼:“属下不过是恪尽军人本分,仰赖关东军各部配合,方才有些许战果,不敢独自居功。”
武藤信义微微抬手,示意他放下手,语气平缓厚重:“本庄司令官离任前特意提到了你。他说你是个能看懂局势的人。”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宫崎白山脸上停了一瞬,“不过有一点我要提前告诫你。战功固然可贵,但切不可恃功行事。奉天城内世家错综复杂,叶家这类旧族,牵扯伪满局面、国际观瞻,没有司令部正式命令,不许擅自行事。本庄司令官留下的训令,你要牢记在心。”宫崎白山低头应声:“属下谨记。”
武藤信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站在身后的松田正雄:“松田,你的师团都就位了吗?”松田正雄微微欠身:“已经就位。三个联队已经在奉天周边完成部署。”武藤信义点了点头:“我明日去新京,后天要接见溥仪。奉天的事,你多盯着。”松田正雄应道:“是。”武藤信义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关外舆图前面,目光落在热河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把那些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很多遍的棋局最后确认一遍。他转过身:“散了吧。”
当日午后,关东军司令部发布了正式通告,同时由伪满方面配合公布,伪满政府同步颁布了《治安维持法》——凡有抗日言论、私藏武器、窝藏抗日分子者,一律逮捕,不经审判即可处决。奉天、长春两地同时开始大规模搜捕,街上的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一倍,城门检查站排起长队,每一辆出城的马车都要被掀开车帘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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