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叶府的时候,婉柔正坐在婉心床边。婉清从外面跑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六姐,外面在抓人。街上的伪军和日本兵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城门口设了检查站,说是在查什么‘抗日分子’。巷口那家杂货铺的老板被带走了,听说是有人举报他私藏武器。”婉柔的手在婉心的被角上停了一下:“知道了。你待在府里别出去,不要和任何人谈论外面的事。”婉清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婉心躺在床榻上,目光落在帐顶,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六妹,外面又在打仗吗?”婉柔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不算打仗。是日本人在抓人。城里最近不太平,你别担心,有我们在。”婉心侧过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六妹,那天我在正厅门口听见的那些话……袁斌他真的不在了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过很多遍之后剩下的笃定。婉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说“你记错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五姐,他不在了。他死在锦州城外。他的最后一句话叫的是你的名字。他一直惦着你。”
婉心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涌上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婉柔,声音有些发涩:“那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婉柔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因为我怕你撑不住。可现在你知道了。你撑住了。你比我以为的勇敢得多。你疼的时候我在,你哭的时候我在,你想他的时候我也在。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婉心靠在婉柔肩上,眼泪静静地淌着,可她没有再把自己蜷成一团。她攥着婉柔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可她的脊背在晨光里慢慢松开了,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于找到可以靠着的东西的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六妹,我绣的那些并蒂莲……你觉得他能看见吗?”婉柔的声音放得很低:“能看见。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香囊。他一直都在看你。”婉心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婉柔肩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枚并蒂莲香囊,绸面已经旧了,可那两朵花还在一起,靠得很近,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叶婉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来。她转身靠在廊柱上,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她走了一段路,碰上了正在往这边来的叶婉如。两人在回廊拐角遇见了,婉如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碗沿的热气在午后的光里慢慢飘散。她看见婉月的眼眶还红着,没有多问,只是把药碗换了一只手端着,轻声说了一句:“三姐,五妹今天能吃下东西了吗?”婉月摇了摇头:“早上喝了几口粥,又吐了。她身子太虚,那些年攒下来的亏空,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婉如低下头,看着碗里浮着的药材:“那我这碗药先温着,等她好些了再端进去。免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糟蹋了东西。”婉月看着她,伸手把婉如鬓角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四妹,你这些天也辛苦了。你一直守在她院子门口,我每次经过都看见你坐在那里。”婉如摇了摇头:“我坐得住。三姐你还要照顾若雪,比我累得多。”
两个人并肩走过回廊,在转角处遇见了安舒。安舒正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拿东西,像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她看见婉月和婉如走过来,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深宅大院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不需要多说也能让人听懂的笃定:“你们都在守着五丫头,可你们自己也要顾着。这座府里现在最不能倒的人,是你们。她在慢慢回来,你们要先稳住自己。”婉月点了点头:“姑姑,我们知道的。”安舒看着她:“你阿玛今天一直没有出书房。他从早上就坐在里面,没有叫人进去,也没有让人送饭。”婉月的目光在廊柱上停了一瞬:“他坐得住就好。”安舒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婉月的手背,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从容,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一株在墙根处生了根的老藤,沉默而安稳,却让那些攀附在她枝干上的藤叶有了着落。
婉月走进婉心的房间时,婉柔正坐在床边,把婉心散落在枕上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婉月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婉心的另一只手。她的手覆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只手的指节还在微微收着,像是还没有完全松开攥着的线。她没有用力,只是把掌心贴上去,让自己的温度慢慢渗过去。婉如站在门口,看着三姐和六妹一左一右守在床边的背影,没有进去。她把那碗药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在门槛旁边坐了下来。风从回廊两端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就在那里坐着,没有走,也没有催促里面的任何一个人。她在等。她一直在等。
黄昏时分,金海燕端着一碟切好的蜜瓜走进婉心的院子。她走到门口,看见婉如坐在门槛旁边的台阶上,脚步顿了一下:“四妹,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婉如抬起头,像是被人从一段很长的思绪里拉回来:“也没多久。大嫂,五妹刚睡着。六妹和三姐还在里面陪着。”金海燕把蜜瓜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在婉如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暮色正在缓慢地落下来。金海燕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五妹以前最爱吃蜜瓜。每年夏天她坐在廊下看书的时候,我切好了端过来,她能吃大半碟。那时候她还会笑。”婉如低下头,手指在袖口边缘慢慢摩挲着:“她以后还会吃的。等她好起来了,我给她切。”金海燕没有接话。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婉如的手腕,像是用那个动作把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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