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白山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双粗糙的手和鬓角的白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爹,您在这里,那些人会不会因为我的缘故为难您?”刘管家摇了摇头:“你放心。你做了大佐,他们反而更不敢为难我了。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以后要是得空,就常回来看看我就行了。”宫崎白山没有说话。他在父亲面前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那把放在地上的旧凿子捡起来,放回父亲手边,声音不高:“那我以后常回来。爹,您保重。”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可他在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像是把那道门槛的高度重新量了一遍。他走到侧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见刘管家还蹲在院子里,低着头,把那把凿子拿起来,继续修那只旧木桶,动作和从前一样稳,一样慢。宫崎白山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跨出了门槛。

    他穿过回廊,走过花园,路过正厅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留。他走出叶府侧门的时候,两个副官正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他。他上了车,靠在车壁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别动队扩充得怎么样了?”坐在前排的副官侧过身:“大佐,已经扩充到两千多人了。有一部分是原东北伪军改编过来的,另外还有从辽西招募的新兵。武器方面,司令部批了一批,但数量还不够。”宫崎白山说:“不够。继续扩充。至少还要再招一千人。新兵训练按别动队的老规矩来,不要因为是招来的就放松。告诉各队队长,新兵营的教官用我们自己的人,不要从其他部队借调。他们不懂我们的打法,教出来的人也用不上。从吉东跟过来的老兄弟们,谁愿意带新兵谁去带,不愿意的不勉强。”副官应了一声:“属下明白。另外武器方面,司令部那边说下一批军械要等热河那边的调度结束之后才能到位。”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那就等。先把人招够了,武器的事我来想办法。这支队伍要在奉天站住脚,人数和训练都要跟上。”副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在城郊一处正在平整的校场边停下来。宫崎白山下了车,站在校场边缘看了一会儿。尘土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升腾,远处正在操练的新兵队列还在磨合,动作不算整齐,但精气神已经有些成形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上,对副官说了一声:“回府吧。我晚些时候还要去一趟城郊。”副官应声,马车调转方向驶回了城北的方向。他在府邸门口下了车,没有进正厅,而是独自穿过偏院,从后门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土路上,像是要把那些年的路再走一遍。

    城郊的荒坡上,那座坟还立在那里。木牌上的字迹已经重新描过了,“宫玲之墓”四个字笔锋端正。坟前被人清理过,没有杂草,没有落叶,像是有人定期来打理过。宫崎白山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把碑前几片新落的树叶拨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跟一个正在听的人说话:“玲儿,我回来了。大佐的任命已经正式下来了,我在奉天有了自己的府邸,院子很大,比叶府后院的回廊还长。樱子住在那里,还养了一只小白狗,叫由琪。你妹妹跟在教我日语,她教我念那些句子的时候,嘴角弯着的样子和你很像。”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昨天回了一趟叶府。爹还在那里,他不肯跟我走。他说他待了一辈子,不想离开。我劝不动他。我想,要是你还活着,你大概也会劝我别逼他。你总是这样,替别人想得比替自己多。”

    他蹲在那里,手指轻轻落在碑面上,感受那一点凉意。他想着想着,忽然间,一声枪响从身后的灌木丛方向炸开。子弹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打在碑后的泥土里,溅起一小股尘土。宫崎白山的身体猛地绷紧,就地一滚,翻到了碑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shǒu • qiāng 上。他抬眼望去——十几道身影正从灌木丛方向逼近,手里端着枪,有人用东北话喊了一声:“宫崎白山!你跑不掉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轮廓,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粗野的习气,不像是日军士兵,也不像是伪军——倒像是一群临时纠集起来的人,手里拿的枪也杂,有人端着旧汉阳造,有人攥着短枪。他没有时间多想,借着坟丘的掩护,猫着腰朝荒坡下方冲去,身后的枪声连成了一片,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土里,溅起的尘土糊了他半身。他不敢停,一路奔逃,靴子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流匪——流匪不会精准地知道他今天会出现在这片荒坡上,不会在他蹲在坟前的时候从三个方向同时合围。有人在替他铺这条路。

    他跑进一条窄巷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还在逼近。巷口堆着一摞废弃的木箱,他没有绕过,而是侧身挤了过去,木箱在他身后被撞歪了几只,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跑过一道拐角,前方忽然被一堵砖墙封住了。他刹住脚步,看着那道墙,手按在枪柄上,知道已经来不及拔枪了。身后的脚步声正在越来越近,有人喊了一声:“这边!他跑进死胡同了!”

    就在那一刻,旁边一扇木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里一拉。宫崎白山踉跄着跌进门内,门在他身后被迅速合拢。门闩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一个年轻女人靠在门背上,压低了呼吸,没有出声。她刚才正蹲在屋里择一把干菜,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人正被十几个人追着跑过巷口,他的肩膀一侧的军装已经被子弹擦破了,可他还在跑。她当时没有想太多。她只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然后把手伸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她记得那个人转过脸时,帽檐下那一瞬间露出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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