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婉心醒了一次。她睁开眼,看见婉柔还坐在床边,没有睡。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的声音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婉柔站起来,替婉心把被角掖好,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五姐,明天我再来看你。”婉心没有回答,可她在黑暗中轻轻攥了一下婉柔的指尖,像是用那一点力道替自己说了所有的话。婉柔走出房门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她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被屋檐切割成四方的夜空,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被奉天城里零零散散的灯光淹了大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八月九日,清晨。

    宫崎白山的府邸里,日光正从东厢房的窗棂缝隙里渗进来。他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日语课本,纸页边角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樱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截炭笔,正在耐心地教他发音。由琪趴在两个人脚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玉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没有出声打扰,可她的耳朵是竖着的——她听得见宫崎白山念错时樱子低声纠正他的语气,那语气里有耐心,也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像是春风吹过冰面时最先松动的波纹,细碎而暖。管家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修剪花枝的旧剪子,没有急着走进来,隔着半开的窗户望着屋内二人,嘴角浮起一层温和的弧度,像是看见了一段正在安顿下来的时光。他低下头,把剪子放在花圃边沿,没有惊动屋里的两个人,转身去打理廊下另一株半枯的石榴了。

    宫崎白山眉头微蹙,盯着书本上那行字,琢磨了片刻:“瓦塔西瓦……斯科衣……得?这怎么念都绕嘴。”樱子探过头看了一眼,认真地示范起来:“跟着我念——瓦塔西诺那马艾瓦,宫崎白山得斯。意思是‘我的名字叫宫崎白山’。”宫崎白山一字一顿地跟着念:“瓦塔西诺那马艾瓦……宫崎白山得斯。”樱子听了,笑了一下:“白山大哥,你念得比昨天好多了。虽然还是带着点中国味儿,不过已经很棒了。昨天你念的时候像在说‘我是宫崎大饼’,今天听起来至少像个人了。”宫崎白山侧过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大饼?你们日本话里还有大饼这个意思?”樱子笑得弯下了腰,由琪被她笑得吓醒了,抬起头困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宫崎白山,打了个小哈欠,又趴回去了。玉珠站在门口,嘴角也弯了一下,她把茶壶放在桌角,轻声说了一句:“大佐,小姐,茶放这儿了。”她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

    樱子笑够了,重新坐直身子,把那句日语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她念得更慢了,每一个音节都拉长了一些,像是在把那些音节的形状画给宫崎白山看。她念完之后,歪着头看着他:“你再念一遍。这次不要急,慢慢来。”宫崎白山看着她的眼睛,跟着念了一遍:“瓦塔西诺那马艾瓦……宫崎白山得斯。”樱子的眼睛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却像是一盏灯芯被拨亮了:“这次对了。白山大哥,你学得很快。再过几天,你就可以自己去买菜了。”宫崎白山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买菜还不行。你先教我一句——‘我想守护你’怎么说。”樱子的手指在炭笔上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阿那塔沃,马莫里塔伊。瓦塔西瓦,阿那塔沃,马莫里塔伊——就是‘我想守护你’的意思。”宫崎白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把那一句反复念了两遍,然后开口:“瓦塔西瓦……阿那塔沃……马莫里塔伊。”樱子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微微红了一瞬,可她笑了一下:“你念对了。”由琪从地上站起来,绕到两个人中间,歪着脑袋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把脑袋枕在了宫崎白山的靴面上。宫崎白山低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弯腰用掌心覆住了由琪的耳朵。

    管家从廊下走过来,在门口站定,低声禀报:“大佐,车已经备好了。您今天要去叶府?”宫崎白山站起来,把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对樱子说:“我今天出去一趟。回来的路上,我去看一趟木料。你上次说想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做一只秋千,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木头。”樱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宫崎白山点了点头,由琪站起来,绕到他脚边转了一圈,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靴面,像是在替主人表达什么。宫崎白山弯腰摸了一下它的头顶,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门。樱子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低头对由琪说了一句:“你听见了吗?他要给我们做秋千了。”由琪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认真思考“秋千”是什么意思,然后打了个哈欠,又趴回了她的脚边。玉珠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刚从厨房新煮的热茶,声音温和:“小姐,大佐今天走得早,您先用早饭吧。厨房做了您前些日子说想吃的红豆年糕汤。”樱子看着院门的方向笑了一下:“好。”

    马车在叶府侧门停下。宫崎白山下了车,独自穿过侧门,走过回廊。他没有去正厅,也没有去见叶峰,径直穿过花园,在一片种着几株老石榴树的偏院门口停了下来。刘管家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只旧木桶,手指粗糙,动作却稳。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宫崎白山站在门口,手里的凿子顿了一下:“白山,你怎么又来了?”宫崎白山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话在心里摆正了再放出来:“爹,我今天来,是想带您走的。我在城北有了一座自己的府邸,院子比这里大,房间也比这里宽敞。您跟我回去住,我在那里,您可以不用再替别人做事了。您想种花就种花,想养鸟就养鸟,没有人会再支使您做这做那。您是主子,不是下人。一切都可以由您自己做主。”刘管家的手在木桶边缘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旧凿子,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像是什么人都可以用它来修东西,却从没有人想过它也需要被好好收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凿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起头看着宫崎白山,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放了很多年的笃定:“白山啊,大清还在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这府里的老爷还是你太爷那一辈的人。我在这座院子里待了一辈子,看着它从大清的宅子变成民国的宅子,又变成现在的样子。我没什么出息,也不会做什么大事,可叶家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你太爷那辈的人从来都是把我当自己人,不是下人。我要是走了,这院子就真的空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老爷对我一直很好,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你现在出息了,当了大佐,爹心里高兴。可爹不想走。你让爹留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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