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征四郎轻轻摆了摆手:“大可不必。”
花谷正面露几分疑惑:“坂垣将军,何以见得?”
“宫崎白山是何等人物。”板垣征四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的笃定,“当初张凤岐那张盘根错节的地下情报网,便是由他一手层层剥离,连根掘断。论反侦察、追踪暗线的本事,他远胜于军中大多数军官。在吉东、北满追了马占山那么久,所有人都追丢了,只有他能在密林里找到那些藏起来的人。”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我们若是贸然插手,调大批人马介入,反而会打草惊蛇,把潜藏在城内的眼线全部逼得彻底蛰伏。不必给他增派兵力,只需要静观事态。以他的手段,布下圈套,放出诱饵,早晚可以自己把埋藏在暗处的线索一一挖出来。”
花谷正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属下明白了。那我们只需要密切关注案情进展,不直接介入侦查。倘若宫崎大佐那边遇上难以突破的困局,我们再出手支援?”
“正是。”板垣征四郎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摊开的文件上,“盯着就好,不要打乱他的布局。”
花谷正敬礼,持着卷宗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板垣征四郎坐在灯下,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在想宫崎白山在荒坡上遇袭时蹲在坟前的样子——那个人蹲在宫玲的坟前,背对着灌木丛的方向,完全没有防备。这不是一个会被伏击的人会犯的错误。除非他那一刻什么都没有防备。除非他蹲在那个人的坟前时,把自己放进了唯一一个不会设防的位置。那是宫崎白山唯一的软处,也是唯一一条能把他引到荒坡上的路。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没有写完的文件。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那行字上留一个看不见的记号。
同一时刻,云子正走出叶府侧门,穿过暮色中渐渐安静的街巷。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衣裳,头上包着素色头巾,手里提着一只空竹篮,看起来像是去街上采买的丫鬟。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正常人的节奏上,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一个人走路的姿态上。
她走到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口时,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拦在了她面前。“云子姑娘,宫崎大佐要见你。”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云子的脚步没有停,可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是关东军情报系统内部人才会有的标记。她抬起头,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微微点头。
她跟着那个人穿过暮色中的街巷,在一处灰砖府邸前停下。门是开着的,门口的灯笼还没有点亮,橘黄色的光还没有从窗纸后面渗出来。她跨过门槛,跟着那个人穿过影壁,走过回廊,在正厅门口停下来。那个人侧身让开,示意她进去。
云子走进去的时候,先看见的不是宫崎白山,是一个蹲在院子里逗狗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和服,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粉色绢花,正蹲在花圃旁边,逗弄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暮色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嘴角弯着,像是在跟那只小狗说什么悄悄话。云子的脚步骤然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侧脸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空了一层。她见过这张脸。在叶府后院的回廊上,在深夜的烛火里,在那些宫崎白山蹲在巷口等人出来时自己远远看过的瞬间。她见过这张脸笑过,也见过它沉寂下去。
“宫玲姐……”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樱子听见声音抬起头。她的目光和云子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她看见云子站在回廊边缘,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攥着竹篮的手指指节泛白。
云子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不,我认错人了。”
樱子从花圃边站起来,抱着由琪走到她面前。她微微侧着头,像是也在打量云子,目光好奇而明亮。她开口的时候用的是日语,带着一种像是已经习惯了用母语思考的语气:“我确实不是姐姐。我是她的双胞胎妹妹,叫宫崎樱子。不过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我不是她的?我姐姐和我长得几乎一样,很多人都分不清我们。”
云子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把那张脸和记忆深处的另一张脸并排放在一起,一寸一寸地比对。暮色的光落在樱子脸上,把她眼底那一层干净的东西照得分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我和宫玲姐在叶府以前有过短暂的接触,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不是压迫感,是一种沉。像是一块石头被水泡了很久,表面看着光洁,可你知道它底下压着什么。可你不一样。你的眼神是干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往你心里放过那种重的东西。你没有那种沉。所以你不是她。哪怕你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你也不是她。”
樱子安静地听完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由琪的黑眼睛,像是在比对什么,又像是在用那片刻的安静消化云子说的每一个字。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云子:“你观察得真仔细。你一定很喜欢我姐姐吧?”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她不需要求证也知道是事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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