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樱子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那你今天是来找白山大哥的吧?他在书房里,我带你过去。”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而自然,由琪在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身后的陌生人。云子跟在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道淡粉色的背影在暮色中轻轻晃动。她想起宫玲蹲在叶府后厨灶台边添柴的样子——那时候她也穿着和服,袖口挽到小臂,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道背影和眼前这道背影重叠在一起,又在暮色中分开了。
樱子在书房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白山大哥就在里面。你进去吧,我去让玉珠沏茶。”她转身走开了,步子还是那样轻快,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她臂弯里,像是已经习惯了被这样抱着走。
云子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屋中央站定。宫崎白山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他的目光在云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云子,不——你是南造云子。我们在叶府见过很多次,可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也是关东军的人。”
云子在书案前面站定,脊背挺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大佐,这不奇怪。以前我们在叶府,你是叶府的下人,我是六小姐的丫鬟。现在你是关东军大佐,我是关东军情报人员。扮演什么身份,就说什么话。”
宫崎白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正在重新打量什么的审视:“土肥原将军和板垣将军都说你是非常可靠的。确实,你有过人之处——在叶婉柔身边潜伏得毫无破绽。”
云子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可她的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大佐,不知今天见我有什么任务吗?”
宫崎白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前几日我遭人伏击,侥幸脱身。目前我实在查不出是何人所为。不过你在叶府,你帮我盯紧叶府的动向——尤其是叶陵勇。”
云子的声音不高:“我只是叶婉柔身边的丫鬟,我连叶陵勇的影子都找不到。”
“这个你自然会有办法。”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的笃定,“你跟叶婉柔一路北上,萧羽峰的军情你都有办法递交过来,何况是叶家的。”
云子低下头:“我尽力。”
宫崎白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话题:“叶婉柔和萧羽峰之间,是什么样的夫妻关系?”
云子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有名无实。”
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说下去。”
云子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摆正了才放出来:“他们成亲也快一年半了。叶婉柔根本就不爱萧羽峰,萧羽峰是很喜欢叶婉柔。叶峰当时是看中了萧羽峰的兵权,才把女儿嫁过去的。可对叶婉柔而言,她嫁给萧羽峰之后就没有过快乐。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相敬如宾,像是两个人各自坐在一间屋子的两端,中间隔着整段回廊。”
宫崎白山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听着云子说“有名无实”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她那时候说的“有名无实”是什么意思。她坐在花轿里被人抬进帅府的时候,心里装着的人不是萧羽峰,而萧羽峰站在山道上开那一枪的时候,她看见的是他的枪口对准了她身后的方向——她那时候就明白了,她从来不在他瞄准的方向上。他的心里装着的是他的战场、他的兄弟、他的胜仗,而她只是他胜利之后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比方才低了一些:“那萧羽峰呢?”
云子摇了摇头:“萧羽峰知道叶婉柔对他很冷淡。而叶婉柔只是做好了所有她该做的事——替他守着家,替他照顾雨双,替他把后院的事打理好。可她做那些事,是因为那是她的本分,不是因为她心里有他。他站在山道上开那一枪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军务,想的是只要是你死了,义勇军就能赢。他没有想过——如果那一枪打偏了,她会死。他从头到尾都觉得自己没有错,他以为她会明白。可她明白。明白不等于接受。”
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替她回答,还是在替你自己回答?”
云子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掂量过之后剩下的笃定:“我不需要替自己回答。她说过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得。”
宫崎白山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云子,看着窗外正在暗下去的暮色。院墙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几道院墙,闷闷的,很快就安静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回叶府之后,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叶陵勇那边如果有什么动静,不必急着报,先确认再传。我会让副官和你保持单线联络,你只需要盯住叶府内部的变化就好。”他顿了一下,“记住——叶婉柔如果察觉到你的身份,你这条线就彻底废了。你在她身边待了那么久,你知道她有多敏感。”
云子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佐,我不会让她发现的。”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书房。她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指,然后松开了,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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