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九月三日。

    晨雾从城墙上方的垛口之间缓慢地漫过来,把整条长街笼进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走出来,扁担在肩上颤颤悠悠的,发出细碎的吱呀声。街两旁的铺面门板开了一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混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在晨风中散成细细的雾。

    婉柔走在青石板路面上,步子比前几天更沉了一些。连日赶路,她的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踩在石头上能感觉到那些棱角硌着脚心。包袱带子勒进肩膀,肩窝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走一步就微微发疼。云子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扶着包袱,目光扫过两侧的巷口和每一个从对面走过来的人,像是永远在算着什么。

    她们从奉天出来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换了三条路,绕了两个镇子,躲过了一处关卡的盘查,也避开了两次莫名其妙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婉柔的嘴唇干裂了几道细口,脸色比出发时苍白了一些,可她的脊背还是直的,步子也稳。

    “六小姐,先寻个地方歇歇脚。”云子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做了太多防备之后养成的谨慎,“此地人杂,我们不可久留。”

    婉柔点了点头:“这几天没怎么正经吃过热饭了,腿也快抬不动了。找间客栈歇一晌,问问前面到北平还有多远。”

    “过了这道关隘,再走两天就能进北平地界了。”云子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些,“可关隘是最后一道卡子,越靠近北平,盘查越严。您得把路条和说辞再对一遍——姓名、来处、去处、投的哪门子亲,一个字都不能错。”

    “我知道。去城外探亲的,夫家姓周,在南边开布庄。”婉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话你已经跟我说了六遍了。”

    云子没有笑,也没有松口:“说六遍能记住,总比说一遍记岔了强。前两天那个客栈里的事您也看见了,要不是跑得快,我们现在已经不在路上了。”

    婉柔的步子顿了一下。她想起那夜客栈墙外压低的交谈声,想起云子拽着她从侧门奔出去时手指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想起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和擦着夜色飞过的子弹。她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那天吓坏了吧?”

    “吓坏了。”云子没有遮掩,“我现在每天晚上躺下之前都在想,明天走哪条路,遇到盘查怎么应对,住店时哪间屋子方便跑。我不是怕自己出事,我是怕您出事。”

    “云子。”

    “嗯?”

    “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婉柔侧过头看着她,“可你的手在抖。”

    云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扶着包袱的手指,指节确实在微微发颤。她把手指攥紧了,又松开:“走得太久了,手有点僵。”

    婉柔没有戳破。她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让两个人并肩走着:“走吧,找到客栈就好了。喝口热水,坐一会儿。”

    两人穿过街道朝斜对面那间小客栈走去。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一些,有人挑着担子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蹲在墙根底下系鞋带,有人推着一辆独轮车从巷口拐出来,车上堆着半人高的柴火。

    而在街道的另一端,林倩正从一条窄巷里走出来。

    从北平北部那座别院出发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只有一只旧包袱和脚上那双已经磨偏了底的布鞋。她走的是小路,穿的是田埂,睡的是草垛子和破庙,有时候一天只吃半块干饼,可她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她瘦了一圈,颧骨比出发时高了不少,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没有被连日赶路的疲惫磨钝,反而更锐了。

    她走进这条长街的时候,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街两旁的铺面,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一南一北,两个人在同一条长街上相对而行。

    相距不过数丈。

    婉柔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风里微微震动。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街上稀疏的人影,落在对面那条路的尽头。

    什么也没有。

    可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风从身后灌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拢。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六小姐?”云子察觉到她的异样,往前一步,站到她身侧,“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像是有人在附近?”婉柔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云子四下扫了一眼:“您看见谁了?”

    “没有。就是心里忽然紧了一下。”婉柔的目光还在对街扫着,“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喊了我一声,声音被风吞掉了,可我就是听见了。”

    “这街上人来人往,许是错觉。”云子说,可她自己的目光也比方才更警觉了一些,手已经按在了包袱的夹层上,那里藏着一柄短刀。

    而在长街的另一头,林倩也猛地顿住了身形。

    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拽住了。心口一阵发紧,闷闷的,说不上疼,可让她喘不上气。她的手在包袱带子上攥紧了,指节泛白,目光扫过街面上每一个走过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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