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对面的几个人影,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她张了张嘴。
就在那一瞬间,侧巷里忽然冲出一队拉货的马车。车夫吆喝着,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车身轰隆隆地横亘在街道中央,堆得高高的货包把两边的视线截成了两段。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的尘土像一面灰白色的墙,把这条窄街从中间劈开。
婉柔被那阵尘土呛得眯了一下眼。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缓慢挪动的马车和飞扬的尘土上,试图从那些缝隙里看清对面的东西。对面什么也看不清了。
“六小姐,往边上站站,当心马踩了。”云子拉着她的胳膊往路边退了半步。
“云子。”婉柔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如果林倩就在这条街上,她会往哪边走?”
云子沉默了一下:“她如果回奉天,就是往北走。我们往南走。一南一北,正好错开。”
“那岂不是——”婉柔没有说完。
“擦肩而过。”云子替她把那句话接住了,“可这天下没有那么多巧事。您别多想。”
婉柔站在那里,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可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的东西是真的。“不是巧事。”她的声音很低,“刚才那一下,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只有她在附近的时候我才有这种感觉。以前在叶府的时候也是这样——她从前院走过来,我隔着一道门都能知道是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知道。”
云子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侧脸,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婉柔说的那种感觉。她和婉柔在一起待了将近两年,有些事情是装不出来的。
马车终于缓缓挪开了。车夫甩着鞭子,吆喝着马匹朝街角拐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渐渐远了。尘土慢慢落下,街道重新露出原先的样子。
婉柔望向对面。对面的街面上有几个挑担子的行人,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几只被惊起的麻雀从屋檐上扑棱棱地飞走了。
没有她。
婉柔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风从她身后穿过来,把她衣摆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她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对云子说了一句:“走吧。”她转身朝南边走去。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朝北远去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街角的屋墙吞没了。
“六小姐,走吧。”云子的声音从她身侧传过来,“前头还有路要赶。”
而在长街的另一头,林倩也把目光从对面收了回来。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继续朝北走去。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步子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身影让她停下来。她站在那里,把包袱带子攥紧了一些,然后转回头,继续朝北走去。
傍晚时分,她们在一座小城的客栈里歇了脚。婉柔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下来,脚底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水泡破了又结了痂,痂又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旧布条,把脚底缠了两圈,系紧。
云子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面走进来,把水盆放在她脚边:“六小姐,泡一泡。明天还要赶路。”
婉柔把脚浸进热水里,烫得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开口:“云子,你说那些追我们的人——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
云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包袱里的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婉柔,一半放在自己膝盖上:“四平站那一次,他们杀的是替身。他们以为杀的是您,后来发现杀错了,就一路追过来补刀。这种人做事不留尾巴。”
“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哪条路?”
云子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半块干饼,沉默了一下:“可能是沿路关卡有眼线,可能是客栈有人递消息,也可能是……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替他们指路。”
“你说的三种可能,”婉柔睁开眼睛看着她,“最后一种最让我心里发凉。”
“六小姐——”
“我不是在说你。”婉柔把脚从热水里抬出来,用旧布擦干,“我是在想,如果指路的人就在我们身边,那这一路上发生的所有事,就都说得通了。客栈那夜,他们知道我们住哪间房。关隘盘查,他们知道我们用什么路条。连我们换了几条路,他们都能跟上来。”
云子的手指在干饼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六小姐,如果真有人在替他们指路,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婉柔把干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可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
“什么?”
“走了这么远的路,除了你、林倩、五姐、三姐,还有那些在奉天等着我的人——我不欠任何人什么。如果真有人想害我,我不躲,但我也不会任人摆布。谁想在暗处推我,我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看清楚是谁在推,再决定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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