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把干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咽下去之后开口:“六小姐,您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您遇到事情总是先替别人想。别人推您一步,您就顺着走一步。现在您会停下来回头看了。”云子顿了一下,“这世道里,会回头看的人,比别人多活几天。”
婉柔把那半块干饼吃完,喝了一口热水,然后靠在床头上,看着头顶那根老旧的屋梁。她想起林倩说过的那句话——“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她想起自己在黑河那个雨夜里攥着林倩的手说的那些话。她想起五姐把并蒂莲香囊递过来时的眼神。她想起婉清蹲在老槐树底下抱着招财进宝的样子。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她的声音很轻,“睡吧。”
九月三日的午后,奉天城北的那座灰砖府邸里,日光从纸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榻榻米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宫崎白山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文书,纸页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日文。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正在一个词一个词地往纸上落,可他的眉头是锁着的,目光时不时从纸面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已经开始泛黄的枣树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樱子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日语课本,手指点着纸页上一行字,轻声念着:“……索咧迭莫,瓦塔西哇卡列喔新吉忒伊马斯。”她念完之后抬起头,看见宫崎白山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中,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动。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白山大哥,你写错了。”
宫崎白山低头看了一眼纸面,发现自己把“信”字写成了“伸”字,笔画还多了一横。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可他的手指落在纸面上,依旧没有落下去。
樱子把课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微微侧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白山大哥,你近日总是心事重重的。”
宫崎白山抬起目光,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局势纷乱,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由不得我放松。”
“可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樱子说,“昨天晚饭你只喝了两口汤就说饱了。由琪蹲在你脚边等了好久,你都没给它夹菜。”
“它是狗,不是人。”
“可它知道你在不开心。”樱子伸手把由琪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由琪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哈欠,黑色的眼睛望着宫崎白山,耳朵尖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确认什么。“前天晚上你在书房里坐到后半夜,我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灯还亮着。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宫崎白山看着她:“你半夜还起来看我?”
樱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由琪的背上慢慢梳理着:“我就是正好醒了。你别多想。”
由琪在她手底下打了个小哈欠,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腕。宫崎白山看着那只小白狗,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又收住了。
“总这样硬扛,我会放心不下。”樱子抬起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才敢说出来的担忧,“若是心里烦闷,不妨说给我听听?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可我至少能坐在这里听你说。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他把炭笔放在桌角,靠在墙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枣树正在变黄的叶子上:“你还记得前段时间伏击我的那个人吗?周景澜。他是黄显声手下的人。我几乎连根拔起了他的情报网,可到头来——他交给我的全部都是假情报。他甚至拿自己的女儿当诱饵来算计我。”
樱子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寻常人,断然不会拿亲生女儿做诱饵……除非——”
“除非什么?”宫崎白山抬眸追问。
樱子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那些话该怎么说出口,然后放轻了声音:“除非那个女孩根本就不是他的女儿。又或者,他有十足的把握,能保全那姑娘的性命。”
这句话落进屋里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很深的水里。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几息,然后把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周景澜被抓之后,他女儿每天都在学校门口的槐树底下画圈,画了六个圈,然后自己走回家。一个父亲如果知道自己第二天就要被捕,他会怎么做?他会让自己的女儿继续去上学,继续在槐树底下画圈,继续自己走回家——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知道那个女儿不是真的,真正的女儿已经被送走了,留在家里的只是一个障眼法,一个让他以为他还能用女儿做筹码的棋子。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一把将樱子拥入怀中。他的动作太快,樱子被他带得微微踉跄了一下,由琪从她膝盖上跳下去,蹲在两人脚边,歪着脑袋看他们。樱子没有挣开,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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