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局长僵在原地,目光在图纸和林娇玥之间来回扫了三遍,喉结狠狠滚了两下,硬是一句话没憋出来。

    他突然转身,在办公桌后头暴走了两圈,皮鞋把木地板踩得嘎吱作响,最后猛地停下,将图纸卷好,小心翼翼地往中山装胸口的内兜里塞,塞完还隔着布料用力按了两下。

    “成,反面对照组……”

    张局长一边按着胸口,一边在嘴里嚼着这几个字,突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算是明白了,你这是嫌一个个去给底下人做思想工作太慢,要直接挑个最硬的骨头开刀,杀鸡儆猴啊!”

    他眼角都往上挑了起来,开始掰手指头算钢铁系统里那些难缠的主儿。

    “要论脾气臭、资历老,还死活听不进去话的……”

    张局长摸了摸下巴刚冒出来的胡茬,嘴角往下压了压,

    “还真有这么一位。钢铁总院的王庚老同志。这老爷子,汉阳铁厂那阵儿就跟着洋人师傅当学徒。一辈子就认准了一个死理——炼钢必须得用平炉,文火慢炖,一炉子料恨不得熬上十几个钟头。你这时候要是跑去跟他提什么新技术、快法子,他真敢抄起火钳子,把你从车间里轰出来。”

    “那就他了。”

    林娇玥手肘撑着桌沿,指尖捏着搪瓷杯的把手,低头往杯里吹了口气,把浮在水面的茶叶吹开。

    “局长,那就劳烦您一趟,把这位王老请到咱们九零九所来。您也别多说,就说我这儿弄了个能让全国钢铁产量翻几个跟头的物件,请他老人家过来……指导指导工作。”

    “请?”

    张局长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随后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就是找个八抬大轿,那倔驴也未必肯上。总院一把手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他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我尽力去办,大不了这几天我天天去总院门口堵他。”

    “不是尽力,是必须得把人弄来。”

    林娇玥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磕着玻璃台板,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桌子,直直落在张局长身上。

    “而且,人到了之后,您什么虚衔都别给,就挂个技术顾问的牌子。随他在车间里怎么转悠,随便他怎么挑刺怎么骂。要是能把他手底下那些得意的徒子徒孙一块儿叫来,那就更好了。咱们不怕人多,就怕人不够看。”

    张局长刚坐下的身子又顿住了。他盯着林娇玥看了足足五秒钟,手指虚点着她,点了两下才开口:

    “你这丫头啊……你这心眼子,怕是比前门楼子卖的蜂窝煤还多!你这哪是请人看把戏,你这是想把人家师徒一锅端了!要让这帮老顽固亲眼看着自己捧了一辈子的平炉炼钢,是怎么被你这几张纸碾成渣的,对吧?”

    “局长,瞧您这话说的。”

    林娇玥靠回椅背上,顺手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

    “我可是打心底里为了新技术的交流。这老一辈的经验多宝贵啊,真理总得在争论里才能越辩越明不是?请老专家过来,主要是帮咱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查漏补缺,省得我们走歪路。”

    话是说得客客气气,可她嘴角那抹弧度根本压不下去。

    张局长看着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给搓了个干净。跟这小丫头共事了这么久,他算是摸透了她的脾气。费尽口舌去给一个个厂子讲理论、开动员大会,哪有直接拽出个最大的“刺头”当面打脸来得快?

    只要这块最硬、最老的骨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敲得粉碎,底下那些心里不服气的杂音,瞬间就会散得干干净净。

    “成!这事儿交给我!”张局长双手在桌沿上一撑,“人,我负责绑来!车间,我马上批条子把九零九所最好的那间腾出来给你!底下那些钳工、焊工,你看上哪个直接领走!”

    说到这儿,他身子忽然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不过,你再给我交个底……你刚才说的那个,转炉吹氧炼钢,真能让咱们的产量……翻五倍?”

    林娇玥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桌上的铅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五倍是理想状态下的极限数据。”她语气平稳,没什么起伏,

    “真到了车间里,咱们的设备得有个摸索的过程,工人也得重新练手。所以保守一点算……”她抬眼对上张局长的视线,“翻个三倍,是打底的。”

    “三倍……”

    张局长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铅笔,猛地吸了一大口凉气,吸得太急,连着咳嗽了两声。

    他咳得满脸通红,却根本顾不上喝水。哪怕只是三倍!凭空多出来的那些钢材如果堆在一起,那是多大一座铁山?

    那些可全是造大炮、造坦克、铺铁轨的命根子啊!他不敢再顺着往下想了,只觉得太阳穴两边的血管突突地跳着,连带着耳膜都跟着嗡嗡作响。

    “你在这儿坐着,哪也别去!”

    张局长一把抓起桌角的军帽往脑袋上一扣,动作太大,把桌角的墨水瓶都撞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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