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衬是个大麻烦。

    普通黏土砖碰上纯氧高温,坚持不了两炉就得化成渣。

    必须得用高纯度的镁砂砖。

    她在纸页边缘重重圈了一块,写下几个配比参数。

    这玩意儿,回头得把陆铮叫来,让他带人去大西北摸透脾气的“一号地炉”先试着烧两窑。

    画完炉体,笔尖顺着滑到了核心部件上。

    吹氧的氧枪。

    这东西不仅要在好几千度的高温里泡着,还得精确控制高压氧气喷出去的角度和流速。

    哪怕是有一丝裂缝,氧气外泄,当场就能把车间给掀了。

    她把笔杆在桌上敲了两下。现成的无缝钢管肯定顶不住这种折腾,还得先起一炉特种钢来加工枪体。

    紧接着,她又在草图旁边勾勒出除尘罩和排烟管道的轮廓。转炉吹氧,那化学反应剧烈得像火山口喷发,钢渣和浓烟能把房顶都给烧穿。

    这年代连最基础的劳保口罩都缺,防护设备要是做不到位,工人们可就是在拿命填。她低下头,把除尘水幕的管道走线又用力加粗了一遍。

    草稿纸很快画满了两页。林娇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甩了甩手。

    这些在后世早就烂大街的基础工艺,搁在现在的这片土地上,每往前推一寸,都得硬生生扒下一层皮。但她心里有底。西北戈壁滩上的风沙都能熬过去,现在有张局长去顶住上面的压力,有陆铮和宋思明那帮拼命三郎在底下撑着干活。

    最要紧的是……

    她很快就能拥有一个这个时代最权威、也最固执的“顶级质检员”了。

    一想到那位钢铁总院的王老先生,要是亲眼看见一锅杂质奇多、根本没法用的铁水,在纯氧的吹拂下,不用几十分钟就变成一炉子明晃晃的特级好钢……那张认死理的老脸,估计能当场涨成猪肝色。

    林娇玥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把散落在一旁的碎发别到耳后,重新低下头去。

    纸面上,笔尖再次划动起来。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这小小的声响,却即将砸碎这个落后时代最后一块天花板。

    ……

    张局长的办事效率高得惊人,或者说,是对那“翻三倍”的钢铁产量抱有太大的执念。

    仅仅过了两天,一辆黑色的吉姆轿车轮胎在水泥地上碾出一道急刹的黑印,稳稳停在了九零九所一号车间门口。

    车刚停稳,前座的随行警卫立刻推门下车,动作利落地拉开了后排两侧的车门。

    张局长从右侧跨下车。他没急着往车间里走,而是顺手捋了一把外套的下摆,站在车旁耐心地等着。

    另一侧,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慢慢从车里探出身来。老人身形清瘦,腰板却挺得笔直,正是钢铁总院的定海神针,王庚。

    他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挂着“军工重地”牌子的旧厂房。

    喉结上下滚了滚,王庚的鼻腔里顶出一声闷闷的冷哼。

    “王老,这儿就是九零九所的一号试验车间了。”

    张局长绕过车尾走了过去。面对老头甩出的冷脸,他倒没生气,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里透着对老一辈专家的客气与敬重,

    “今天费功夫把您老请过来,就是想借您这双火眼金睛,给咱们的新项目把把关。”

    拐杖在地上“笃笃”凿了两下,把张局长的客气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把关?”

    王庚眼皮耷拉着,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们兵工总局口口声声说搞出了能翻天的新技术,非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拖过来看。我当是什么。走,进去看看你们这到底在唱哪出戏!”

    他没在门口停留,直接越过张局长,迈着硬邦邦的步子走进了车间。跟在他后头的几个徒弟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进去。

    车间里正干得热火朝天。陆铮正指挥着几个工人砌耐火砖,吊车正吊着一根巨大的金属管子缓缓移动。

    王庚走到那个半成品的转炉前,没说话。他先是用拐杖扒拉了一下地上散落的镁砂砖碎块,接着走到砌好的炉壁前,浑浊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他没出声,身后的大徒弟李技术员已经极有眼力见地掏出游标卡尺,凑上去“咔哒”一声卡在两块砖的缝隙间。

    “老师,这缝太大了。”

    李技术员转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

    “按照咱们平炉的规矩,砖缝连最薄的刀片都插不进去才算合格。他们这缝,塞个小拇指都绰绰有余。等几千度的钢水灌进去,不出三分钟就得漏穿。”

    王庚冷着脸,没搭腔,又把目光挪向半空悬着的那根巨大金属管。

    “那是干什么用的?”他用拐杖指了指。

    旁边一个新来的工人被这阵仗吓得有点结巴:

    “这……这是氧枪,听……听林工说,是直接怼进炉子里,往钢水里吹纯氧气的。”

    “吹氧气?!”

    二徒弟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没忍住,差点惊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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