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庚低下头,视线在那只白得晃眼、明显没干过几年重活的手上停了两秒,眉头中间的川字纹拧得更深了。他没伸手,只是用尖指了指林娇玥,又指了指后面那个半成品的转炉。

    “小娃娃,汉阳铁厂的炉子点火的时候,你娘都还没出生!”

    王庚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猛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痛心,

    “你知道炼钢最要紧的是什么?是火候,是时间!是车间里那些熬干了心血的老师傅,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火看出来的本事!”

    他把拐杖再次往地上一顿,地面的浮灰都被震了起来,

    “那不是你在办公室里,拿着铅笔画两道线,弄口大锅就能糊弄出来的玩意儿!”

    张局长眼瞅着火药味要压不住了,怕林娇玥这只认理的小爆脾气当场发作,赶紧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插进话来:

    “王老,您先消消气。娇玥同志毕竟年轻,年轻人敢想敢干是好事,咱们今天来,主要就是交流……”

    “交流什么?我看她是想把好好的铁矿石炼成一锅废渣!”

    王庚半点面子没给,直接转头越过张局长,手指头差点没戳到他脸上,

    “张明远!”

    王庚拐杖重重砸在地上,连名带姓地吼了出来,

    “要不是你今天拿组织纪律压我,这种连基础化学都不懂的荒唐地方,老头子我一辈子都不会迈进来一步!工业那是国家的命,不是给你们小孩子过家家的!”

    车间里的敲打声全停了。

    十几个工人全僵在原地。陆铮手里捏着把特大号管钳,手背上青筋暴突。他脚跟一动,刚想冲上去理论,身前的人突然抬了一下手。

    陆铮硬生生顿住了脚,只能把牙根咬得咯吱响。

    “您老说得对,炼钢得敬畏火候。”

    这话一出,王庚师徒全愣住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卯足了劲砸出去的一记重锤,扑哧一声闷在了旧棉花上,憋得人心口发堵。

    林娇玥没管他们的脸色,指尖在衣摆上蹭了两下,声音依然冷静得像是一台正在吐露参数的机器:

    “平炉慢工出细活,十几二十个小时熬一炉,质量是稳。可您比我清楚,咱们现在到处都在等米下锅。靠人眼看火色,靠时间去熬,填不满国家这个大窟窿。”

    “填不满就一口吃成个胖子?”王庚缓过神来,发出一声冷笑,“不用平炉,你拿什么化开那一炉子铁疙瘩?”

    “转炉,高压纯氧。”林娇玥伸出三根手指,“不需要老师傅盯火色,也不需要十几个小时。我只要配方数据精确,送氧管道不漏。三十分钟,一炉达标的钢水就能出锅。”

    “三十分钟?”

    王庚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荒谬的笑话。他干瘦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几声粗哑的大笑。笑得太急,连着剧烈咳嗽了好几声。

    大徒弟赶紧上前想替他拍背,被他反手一巴掌打掉。

    “荒唐!”王庚死死盯着林娇玥,“三十分钟,废钢连个边都化不透!小丫头,你这是在侮辱我这几十年的手艺,也是在拿国家的资源打水漂!”

    看着那几双像看疯子一样的眼睛,林娇玥慢慢收回手。

    “图纸是死的,炉子是活的。”

    她定定地看着王庚,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理智,

    “三天后,这个转炉点火试车。到底是我痴人说梦,还是您的经验该翻篇了,咱们拿事实说话。”

    她停顿了两秒,把赌注往上加了码。

    “如果出来的不是特种钢,是一锅废渣。我林娇玥当着全车间人的面给您敬茶认错,这辈子再也不碰一张工业图纸。”

    林娇玥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王庚脸上,“可如果我炼出来了呢?”

    王庚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僵。

    “如果成了,我不要别的。”林娇玥一字一顿,“我要您老亲自挂帅,把这套转炉吹氧的法子,推到全国每一个炼钢厂去。”

    车间里只剩下风漏进来的呼啸声。

    王庚盯着林娇玥看了足足半分钟。他从这女娃娃眼睛里,看不到半点年轻人的逞强,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绝对自信。

    “好!”

    王庚从后槽牙里挤出一个字,拐杖重重凿在水泥地上,

    “三天就三天!要是出了一炉废品,你得把那炉废渣亲口给我嚼了!”

    站在一旁的张局长终于松了口气。正想着先送这尊大佛回去休息,王庚却忽然转头,把拐杖往旁边的一把空木椅子上一挂,直接坐了下来。

    “王老,您这是……”张局长愣了。

    “我不走!”

    王庚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拐杖头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车间里的每一个人,

    “谁知道你们这三天会不会搞鬼?万一半夜偷偷运一车平炉的好钢水来掉包呢?从现在起,这三天我就守在这儿!我倒要亲眼看看,这堆废铁是怎么在三十分钟里被‘吹’成钢的!”

    这老头子脾气拧得像块石头,摆明了是要死磕到底。张局长见状,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叮嘱警卫员照顾好老爷子,自己先坐车回总局汇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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