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有点冷,"老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但你既然来了,说明你已经准备好尝尝真正的茶了。不是大堂里给那些普通客人喝的稀释品。是原浆。"

    林杰数着脚步声。第七步。第八步。老人已经走完了石阶,进入了圆形空间。

    淡蓝色的荧光从墙壁上的符号中散发出来,照亮了老人的身影。他站在平台的边缘,背对着林杰的方向,双手背在身后。

    "出来吧。"老人说,"躲在架子后面没有意义。我知道你带了什么——录音机、手环、还有那把对付我的武器。我都知道。"

    林杰没有动。

    "你身上的味道,"老人说,"和普通人不一样。大多数人类有一种……淤塞的气味。记忆太多的气味。但你不一样。你的记忆很干净,排列得也很整齐。像一座整理得很好的图书馆。"

    他慢慢转过身。

    林杰从架子的缝隙中看到老人的脸。在蓝光的映照下,那张脸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质感。皮肤太光滑了,皱纹太规则了,瞳孔太亮了,亮得不像人类的眼珠,更像是两颗嵌在眼窝里的发光体。

    "你不是来消灭我的。"老人说,"如果你是来消灭我的,你刚才就已经开枪了。你是来确认的。确认这些人在哪里,确认我做了什么,确认你能不能救他们出去。"

    林杰的心跳剧烈加速。老人说对了。他在地下室待了至少十分钟,一直在观察、记录、寻找证据,而不是第一时间尝试解救那些"空白人"。

    不是他不想救。是他需要先确认——确认证据,确认能力,确认胜算。

    这是他的职业习惯。但在忆族面前,这种习惯被看穿了。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老人说,"这些人,出不去。不是我不想放他们走,而是他们已经没有'出去'的概念了。你打开牢门,他们会坐在那里,不会动,不会跑,甚至不会知道你是在救他们。他们的世界里没有门,没有路,没有方向。"

    林杰的声音从架子后面传出来:"那是你造成的。"

    "是我造成的。"老人坦然承认,"但我给了他们安宁。你敢说你没有想过吗?如果能忘掉某些事,如果能不再被过去的错误折磨,如果能——"

    "闭嘴。"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蓝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你有过很多痛苦的经历,林警官。我能闻到。它们从你记忆的缝隙里渗出来,像腐烂的水果散发出的甜味。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是你一直在保护这些记忆。你把它们当成你的'锚',当成你的力量来源。但它们不是你的锚。它们是你的锁链。"

    林杰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你想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吗?"老人说,"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你最终会变成一个和我一样的存在——靠别人的记忆活着,因为自己没有记忆可以依靠。"

    林杰从架子后面站出来,举起冷凝shǒu • qiāng 。

    "举起手。转过身。面对墙壁。"

    老人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你不记得了吗?"他说,"你以前来过这里。"

    林杰的手抖了一下。

    "1995年2月23日。晚上。你坐在我对面,喝了一杯茶。你说你太累了,想忘掉卷四的事。那个变形者的案子,那个被你亲手杀死的人,他不是外星人,是一个被冤枉的普通人。你一直以为杀的是一个变形者,但实际上——"

    "你在说谎。"林杰的声音变得嘶哑。

    "是吗?"老人歪了歪头,"那你回忆一下。2月23日晚上,你在哪里?"

    林杰的大脑飞速运转。

    2月23日。三天前。他应该刚到厦门不久,应该在调查张敏的案子,应该在招待所里整理笔记。

    但他想不起来。

    那天的记忆是一片灰色的雾。他能记得22日的事,能记得24日的事,但23日……

    "你不记得了,对吧?"老人的声音变得更轻,更柔,像是一个催眠师在引导他的目标进入深层睡眠,"因为你喝了我的茶。你主动要求喝的。你说你想忘记那个错误,你说你想重新开始。"

    "不……"

    "手环没有震动,对吧?"老人说,"因为它检测不到。那不是入侵,林警官。那是交易。你自愿的。"

    林杰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

    他不能开枪。六个"空白人"还在牢房里,一旦开火,冷凝弹的低温可能会波及到他们。而且

    而且如果他真的在23日晚上来过这里,如果他真的喝了茶,如果这段记忆被他自己主动要求删除……

    那他现在的判断还能信吗?他还能分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被植入的吗?

    ---

    就在林杰犹豫的瞬间,地下室的墙壁上,那些发光的符号突然变亮了。

    蓝光从淡蓝变成深蓝,然后变成刺眼的白色。整个圆形空间被照得通明,林杰不得不眯起眼睛。

    老人,或者说忆族,开始变化。

    他的皮肤下出现了细小的凸起,像是有无数根线在皮肤下面蠕动。那些凸起从脖子开始,沿着脸部向上蔓延,最后汇聚到头顶。老人的头发一根根脱落,露出下面银白色的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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