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林微言。

    那个会为了一本《花间集》开心一整天的女孩,那个会在图书馆门口等一个人的女孩,那个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不变的爱情的女孩。她还在吗?

    她不知道。

    也许还在。也许永远都不会在了。

    下午两点,林微言准时到了市图书馆。方老师在门口等她,带她去了三楼的古籍部。

    古籍部设在图书馆最深处的几个房间里,恒温恒湿,灯光柔和。房间中央的长桌上铺着白布,上面摆着十余本古籍,品相都很差。有的封面脱落,有的书脊断裂,有的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还有几本被水浸过,页面全都粘在了一起。

    “就是这批。”方老师搓着手,表情有些忐忑,“您看看还有救吗?”

    林微言走近,戴上手套,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这是一本清代的《诗经》注本,封面已经没了,内页发黄发脆,边缘有大量撕裂。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纸张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像是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纸张酸化很严重。”她皱了皱眉,“这本需要先脱酸处理,然后才能补洞、压平。”

    “能做吗?”

    “能做。”她放下这本,拿起另一本,“只是时间问题。这批书全部修完,大概需要三到四个月,如果情况比我预估的更糟,可能需要半年。”

    方老师松了一口气,“能做就好,能做就好。时间不急,这批书也不是急着要展出的。就是……经费方面……”

    “修复费用我可以按最低标准收取。”林微言打断他,目光仍然落在手中的古籍上,“古籍修复这个行业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这些书能保存到今天,本身就不容易。能修一本是一本。”

    方老师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林老师,说句冒昧的话。现在像您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林微言没有接这个话茬。她已经开始专注于手头的古籍,目光专注而沉静,手指轻柔地翻动着残破的纸页,像是在触碰一个个沉睡了几百年的灵魂。

    她在心里默默地评估着一页的损伤程度、修复方案、所需材料和时间。这是一项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而当她专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缩小到指尖下的这一页纸、这一行字、这一片残缺的边缘。

    时间在这种专注中过得很快。等她回过神,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方老师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水已经凉了。

    “要不要休息一下?”方老师关切地问。

    “不用。”她放下杯子,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个纸箱吸引了。

    纸箱是半开的,里面露出的几本书和桌上的明显不是一个批次——更残破,更陈旧,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态了。但在那堆纸页的碎片中间,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

    林微言蹲下来,戴上手套,轻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一层废纸。碎纸下面,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说是册子,其实已经碎成了好几叠,散页凌乱,封面不知去向,纸张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卷曲碎裂,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水浸过。但在这些碎片中,她看到了一页纸——准确地说,是大半页。

    那是手抄的《花间集》。

    不,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手抄本。

    她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那页纸上,是一笔极其端正秀丽的簪花小楷。用的墨也是上等的松烟墨,历经百年依然乌黑发亮。纸张虽然残破不堪,但剩余部分的质地依然可见当年的考究——是上好的宣纸,薄而不透,软而不脆,隐隐能看到纸张纤维中夹着的金箔碎片。

    而在那页纸的边缘,她看到了一个残缺不全的藏书印。

    印文只剩下半边,但朱红的印色在百年风霜后依然鲜明。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方老师。”她的声音有点干涩,“这批书,是从哪里收来的?”

    方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页,“哦,这批啊。是上个月从南方一个小县城的旧货市场收来的,据说是一户老宅拆迁的时候清出来的,放在阁楼里几十年没人动过。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林微言把那页纸轻轻放在白布上,指给方老师看。

    “这个字体,是清初的簪花小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用力,“这个纸张,是掺了金箔的特制宣纸。这个藏书印——虽然只剩下半边,但印泥的颜色和质地,是清代宫廷的制式。”

    方老师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也变了调:“您是说……”

    “我还不敢确定。”林微言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的字迹上,目光深沉如夜色下的海,“但如果我没看错,这可能是一个清初闺阁诗人手抄的孤本。这样的东西,不应该出现在旧货市场。”

    修复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空调的低鸣声。

    方老师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他搓着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才挤出一句话来。

    “那……那您看,还有救吗?”

    林微言低着头,看着白布上那页残破的纸。簪花小楷的笔画在她眼前一一展开,像是一朵朵在废墟上绽放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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